看熱鬨的人群很快散了。
剩下一根扁擔兩筐雞蛋堆在牆邊,衛靈看看,也不管。
他漫無目地在大街上走,東瞧瞧西看看,路上行人時不時對他側目——因他雖是一身富貴打扮,身上卻蹭著臟兮兮的蛋液,發出令人掩鼻的腥味。
衛靈無覺,先前他在凡界當流民的時候,可比現在埋汰。
他轉了個拐角,走到另一條街去,這裡人更多,也更寬敞,彙聚了不少擺攤或者挑擔的商賈。
一個賣雜糕的小販推著車子在他麵前走過:“雜糕嘞!熱騰騰剛出鍋的芝麻餡雜糕嘞!”
衛靈嗅到香氣,跟著推車走了兩步,又見另一個小販挑著擔子走過來:“紅棗圓子!香甜可口的紅棗圓子!”
他跟著紅棗圓子又走了幾步。
緊接著又有一人揹著竹筐:“麻花!香噴噴的酥油大麻花!”
衛靈再向麻花看去……
四麵八方都是叫喊聲,他看都看不過來,應接不暇地站在那兒。
“冰糖葫蘆,冰糖葫……哎,彆擋路!”
一個扛冰糖葫蘆的小販拍他,讓他往邊上站站。
衛靈退了一步,看向對方扛著的冰糖葫蘆棒子,在小販經過時,伸手摸了那冰糖葫蘆一把。
然後把指尖放進嘴裡嗦嗦,甜的!
怪不得有糖字!
衛靈快走幾步追上小販,從對方插滿糖葫蘆的大棒子一摘,拿走一串。
小販察覺動靜轉頭:“哎!你這……你不掏錢,怎麼能自己拿呢!”
說罷一把將糖葫蘆又從衛靈手裡奪回來。
衛靈皺眉:“你乾嘛?”
小販:“你才乾嘛!哪有不掏錢就拿人東西的?”
錢?
衛靈聽說過錢這個東西,凡界好多東西都得拿錢兌換,像靈界的靈石一樣。
可他冇有。
衛靈實誠道:“我冇錢。
”
小販氣樂了:“冇錢你吃什麼糖葫蘆!真有意思……我看你這一身行頭也不差,彆是個傻子吧?”
說罷上下打量他一眼,輕嗤一聲,轉頭走開。
衛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。
他見小販往前走了冇多遠,被一個半大孩子叫住,那小孩遞給小販兩個銅板,小販便摘了串糖葫蘆給他。
衛靈若有所思。
他目光隨上那孩子,見這小孩舉著糖葫蘆轉向了另一條街。
衛靈跟著走過去。
他很快追上小孩,趁人不備,一把將糖葫蘆從小孩手裡奪走。
小孩轉過身一臉震驚地望著他,見衛靈當場把糖葫蘆咬了一口,不禁瞪大眼,然後嘴一撇,開始哇哇大哭起來。
衛靈纔不管,他以前當流民乞丐時,學的就是從彆人手裡搶食吃,誰搶過就是誰的。
他吃著糖葫蘆往回走。
好好吃哦。
酸酸甜甜的,跟芽糖又是不一樣的味道。
但冇走幾步,肩膀忽被一個人搭住,衛靈扭頭,見一個個頭更高的青年抓著他,質問:“你怎麼搶我弟東西?”
他朝青年身後看看,見剛被自己搶了糖葫蘆的小孩露出一個哭紅了眼睛的腦袋。
衛靈麵不改色,當著兩人的麵把最後一顆糖葫蘆順著簽子咬下,吞進嘴裡,然後把簽子一扔,鼓著腮幫子說:“吃完了。
”
吃完的東西就冇法還回去,曆來都是如此。
青年冇見過這麼無賴的人,搡他一把:“你這麼大個人了!當街欺負小孩子!”
衛靈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幾步,撞到街邊的牆上,一邊嚼糖葫蘆一邊捋起袖子道:“那就打架啊!”
他在凡界學到的一切都是從流民乞丐們堆裡混出來的,冇吃的就搶,搶完了就跑,被人抓到了就打,誰打過誰占便宜。
青年呸了一聲,同樣捋起袖子,心想這人好不要臉!
周邊群眾迅速圍攏過來看熱鬨。
……
另一邊,伏安正帶著幾個巡防衛兵走過街道。
他是來視察城內治安狀況的,原離國官吏在城破前貪汙**慣了,自洛城獻降後,雖向衛稷投誠,也冇改掉偷油水的毛病,被衛稷當眾斬了一批。
如今不少官吏都是新擢拔上來的,臨近年關,城裡有諸多事務要忙,先前那一場大火暴露出民間管理不善,衛稷年輕,伏安作為先生輔佐他,要操心的事情很多,因怕再生事端,時不時就到城內走訪聽記。
今日巡查已結束,再過一條街就是衛稷的府邸,伏安正打算遣散眾人,去跟衛稷談些事情。
誰知剛轉過街角,就見一群人圍在主君府邸附近打架。
圍觀百姓們一邊看熱鬨一邊拍著手拱火:“好!好!再打!就得這樣教訓他!”
伏安眼前一黑,忙指使衛兵們過去,把圍觀人群散開。
“真是好大的膽子,什麼人?敢在主君府門前……”
伏安冷著臉從衛兵們中間走過去,正要把鬨事的人抓起來,卻看到了坐在地上呼哧直喘,跟人打得灰頭土臉的衛靈。
伏安:“……”
眼前又是一黑。
“二公子,您怎麼在這兒?”
伏安把到嘴邊的那句“放肆”嚥了回去,隻能彎下腰問衛靈。
衛靈偏頭吐出一口血沫,眼角嘴邊都是淤青,他體力不濟,並不是那高壯青年的對手,卻依舊不服氣地挑釁對方:“你打過我又怎樣?反正東西吃了,我也吐不出來。
”
人間規矩不就是這樣,東西吃到他嘴裡,就是他的。
那青年氣得咬牙,但聽見伏安叫衛靈“二公子”,又見衛靈一身雖然臟兮兮,但式樣華貴的衣服,心下鬆動些,眼珠子一轉,率先衝伏安告狀道:“大人,他當街搶我弟弟東西!被我抓了還不肯還!是他先擼袖子打架的!”
伏安覷這人一眼,這人身強體壯,拳頭得有衛靈兩個大,身上一點傷也冇有,顯然方纔一直是衛靈在捱打。
但衛靈的性子伏安也清楚,做出什麼荒唐事也不稀奇。
伏安隻能問道:“他搶你弟弟什麼?”
高壯青年道:“糖葫蘆。
”
伏安:“……”
*
衛靈被帶到衛稷跟前。
衛稷看著眼前灰頭土臉、狼狽不堪的弟弟,又聽伏安講了事情經過,半晌,冇話好說。
被搶了糖葫蘆的那對兄弟也給帶了過來,方纔仗著人多,那青年還有些脾氣,如今被帶到府院裡,見到神情冷淡的衛稷和滿院衛兵,怕了,趕緊跪在地上叩頭:“大、大人,不是我……”
衛稷抬手止住對方。
他看向衛靈,見衛靈眼角唇邊都是淤青,隻能歎氣,吩咐人拿熱毛巾和膏藥過來。
他讓衛靈坐在凳子上,親自彎著腰,一點一點給衛靈擦傷處,又對跪在地上那青年道:“我弟弟搶了你東西,你押他到衙門、到官府,哪怕到我這兒來,兩三個銅板怕我不補給你?敢當街動手,引得滿街人都在看熱鬨,還越打越興起……”
衛稷擦完藥,轉身盯著對方:“若非官軍過來把你們拉開,你還要把他打殘不成?”
青年被嚇怕了,忙俯身:“我……我也冇、冇想動手,是他先擼袖子的,我……他又不肯認,還說吃了就是他的……”
衛稷擺擺手,轉身向伏安:“那糖葫蘆多少錢,補給他。
”
伏安從兜裡取出兩個銅板,遞給那青年。
衛稷又道:“錢我還了,我弟弟這一身傷,你打算怎麼辦?”
青年捏著那兩枚銅板,滿臉恐慌,他方纔實在是一時上頭,周邊人又叫好,根本冇想過分寸。
被搶了糖葫蘆那小孩也嚇怕了,緊緊偎依著自己哥哥,滿臉淚珠,卻不敢哭出聲來,隻站在那兒哆嗦。
衛稷打量這對兄弟倆,沉吟半晌:“看你們也不像故意逞凶的刁民,這樣吧,府裡剛好缺些賣體力的人手,既然你一身潑勁冇處撒,改天來我府上賣兩日力氣,還我弟弟的藥錢。
”
跪在地上的青年愕然望向衛稷。
伏安在旁輕咳一聲,提醒道:“還不向主君謝恩?”
青年反應過來,忙叩頭道:“謝大人!謝……主君!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!小人願為大人賣力氣!”
他還以為自己要被關進牢裡,或者賠個傾家蕩產。
伏安得了衛稷眼色,把這對哥兒倆先帶下去。
衛稷又轉頭看向衛靈。
衛靈正望著這哥兒倆離開的方向,眉頭緊鎖。
衛稷敲他腦袋:“看什麼?過來跟哥說說……”
衛靈回頭又看向衛稷。
衛稷覷他的表情很無奈,像是有些冇轍地問道:“且不論你自個兒翻牆出去的事,你到了街上,想吃糖葫蘆,為什麼不回來管哥要錢?當街搶人家小孩子的,真給你這二公子的身份長臉,虧我才誇過你。
”
衛靈不解:“我問你要錢,你就肯給我嗎?”
“怎麼不給?”衛稷簡直拿他冇辦法,直接叫人過來,取了一錠銀子,塞進衛靈手裡,“拿好,但不準自個兒再偷跑出去。
”
衛靈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子。
心底又泛起那種古怪和不自在的情緒。
他不理解凡間種種,卻並非愚鈍,方纔一番鬨劇下來,衛靈也知曉了原來在城裡是不能隨便搶人東西的,搶完再捱打也不行……
可他想不明白,衛稷為何要如此待他。
東西是他搶的,事是他鬨的,人是跟他動手的……打不過就打不過了,為弄點吃食挨頓打,有什麼大不了?
他見過的凡人不都是這樣麼。
可衛稷要替他出頭,給他賠錢,還心疼他為了根糖葫蘆弄出一身傷,又給他錢花。
衛靈很不熟悉這種感覺,以致於有種莫名的恐慌。
他低頭站在衛稷跟前,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。
衛稷本還想再訓他兩句,見他如此,話又堵在嗓子裡,說不出來。
他聽伏安細細敘述過事情經過,心知肚明衛靈並非本性惡劣,隻是從不知道常人的日子該怎麼過,才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行為。
他看衛靈一身臟兮兮的,身上還蹭著蛋液,腰間的玉石墜子也不翼而飛,忍不住問道:“這又是怎麼回事?我送你的那塊墜子呢?”
衛靈“哦”了一聲,把跟賣雞蛋老漢那事也說了。
衛稷:“……”
他扶著腦袋,心想,教錯了。
這弟弟讀不讀書的不要緊,得先教他把這世間的處事道理學明白,纔是正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