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根的恩怨落定之後,陰石村總算恢複了長久的平靜。
一晃,便是五年。
我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怯生生跟在奶奶身後的少年。
身形拔高,肩背結實,陰陽眼運用自如,《山野雜記》的內容爛熟於心。奶奶年紀大了,腿腳不便,這附近十裏八鄉但凡遇上邪門事兒,基本都由我出麵處理。
老龍灣依舊平靜,石根的墳頭草木青青,每年都有人添土上香。
隻是村裏人再提起當年的事,依舊臉色發白,不願多談。
他們都清楚,這世上有些東西,是真的存在。
這五年裏,我處理過的小事不少:
迷路的遊魂、附在舊物上的殘念、衝撞了陰地的村民……大多溫和化解,從未真正遇上凶狠之物。
奶奶也一直叮囑:“咱們這行,先安後解,能不鬥,就不鬥。”
可有些東西,終究是躲不過。
這天深夜,我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。
門外站著村裏的二柱,臉色慘白,渾身冷汗,褲腳還在往下滴水,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。
“小九!九哥!你快去……快去山神廟看看!”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“我、我剛才抄近路回來,路過山神廟……聽見裏麵有女人哭!”
我心頭一沉。
山神廟。
五年前,我就是在那裏遇見了找孩子的秀蓮。
後來我與奶奶尋到她孩子的骸骨,好好安葬,又超度了秀蓮,那地方明明已經清淨了。
你看清楚了?”我沉聲問。
“我哪敢看清楚!”二柱幾乎要哭出來,“我就聽見哭聲貼著耳朵響,一轉頭,廟窗戶上趴了個濕漉漉的影子,長頭發,臉白得像紙……我嚇得直接滾下坡的!”
濕漉漉的影子……
我瞬間警覺。
這絕不是秀蓮。
秀蓮是尋常遊魂,身上隻有陰氣,沒有水腥氣。
我不再多問,翻身起床,抓起桃木劍、艾草、糯米與符紙。
奶奶在裏屋聽見動靜,叮囑道:“小心,山神廟背陰,多年無人香火,最容易聚煞。先辨氣,別硬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夜色濃得像墨。
山路漆黑,隻有月光微弱地灑下來,樹影扭曲,如同一隻隻伸手抓人的鬼爪。
越靠近山神廟,氣溫越低,一股冰冷刺骨的腥氣撲麵而來,不是水腥,而是一種腐臭、陰冷、帶著滑膩感的腥。
廟門虛掩,吱呀作響。
我剛走到門口,裏麵的哭聲驟然停下。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握緊桃木劍,緩緩推開廟門。
一股黴臭混合著腥氣撲麵而來,嗆得人胸口發悶。
神像歪斜,香案積灰,地麵潮濕發黑,像是常年有人在上麵滴水。
陰陽眼一開,我渾身汗毛瞬間炸起。
供桌底下,蜷縮著一個半透明的女人身影。
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,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雙眼漆黑,沒有眼白,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。
是秀蓮,可又完全不是我記憶裏的秀蓮。
她身上纏著一縷縷漆黑如墨的煞氣,像絲線一樣捆著她,勒得她魂體都在扭曲。
“秀蓮嬸子?”我試探著開口。
她猛地一顫,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咯咯尖響,不是哭,也不是叫,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脖子。
“走……走啊……”她艱難地擠出幾個字,“它要來了……它在看你……”
“誰?”我厲聲問。
秀蓮突然抬起頭,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廟門外,聲音淒厲:
“蛇……
山裏的蛇仙……
它吃魂……”
話音未落。
轟——!
整座山廟猛地一震。
狂風從門外倒灌而入,吹得燈火瞬間熄滅,廟內一片漆黑。
一股無比陰冷、滑膩、帶著強烈吞噬意味的凶煞之氣,從後山方向碾壓而來!
我猛地轉頭。
隻見廟門外的小路上,樹影瘋狂扭動,草葉伏地,地麵微微隆起,像是有龐然大物在泥土下穿行。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巨大的爬行聲,由遠及近。
秀蓮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嘯,魂體瞬間淡得幾乎要消散:“它聞見生人味了!它來吃你了!”
我心髒狂跳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不是鬼。
是山精蛇煞。
盤踞後山,以遊魂為食,強占山神廟,囚禁孤魂。
這不是化解,是死鬥。
我猛地後退一步,桃木劍橫在胸前,糯米扣在指尖,符紙已然備好。
陰陽眼死死盯著那片不斷隆起的地麵。
下一刻。
泥土轟然炸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