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石村,終於要真正太平了。
我望著灑滿陽光的塘麵,心裏一陣輕鬆,又一陣酸澀。
石墩和二狗還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聳動,哭聲已經低了下去,隻剩下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。
奶奶輕輕歎了口氣,伸手扶了石墩一把:“起來吧,地上涼。”
兩人被拉起來時,腿都還在打顫,額頭的血印子混著泥土,看著格外狼狽,卻也像是終於把心裏藏了幾十年的窟窿,給填上了。
“九奶奶,我們……接下來該怎麽做?”石墩聲音沙啞,帶著幾分茫然,又有幾分堅定。
“按說,石根的事,了了。”奶奶看著塘水,緩緩道,“但他困在這水裏幾十年,連個正經的墳都沒有,魂魄就算散了,也落不得個安穩去處。”
石墩眼睛一紅,立刻接話:“我懂!我懂!我去給他修墳!找塊最好的地,立碑,燒香,年年上供,絕不含糊!”
二狗也連忙點頭:“我也去!我出錢出力,絕不含糊!”
奶奶看著他們,點了點頭:“有心就好。就選後山那塊向陽坡吧,地勢高,不潮,能曬到太陽,他也能暖和暖和。”
石墩和二狗當天就動了起來。
兩人把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都拿了出來,買了青磚、石料,又請了村裏幾個肯幫忙的老人,一起在後山忙活。
我也跟著去了,給他們打下手,搬磚、和泥、平地基。
奶奶說,我是陳家後人,也是第一個敢和石根對話的人,我親手給他立的墳,他才肯認。
看著石根的墳一點點成型,我心裏也慢慢安定下來。
墳不大,卻方方正正,碑也刻得端正,石墩親手寫的字,一筆一劃,格外認真:
故友石根之墓
下麵的立碑人,並排刻了三個名字:石墩、二狗、陳九。
下葬那天,奶奶用桃木枝引了塘邊的土,撒進墳裏,又點燃了安魂符,輕聲唸了一遍超度的經文。
“石根,你看,這就是你的家了。”她對著墳頭輕聲說,“往後不用再待在水裏凍著,這裏向陽,暖烘烘的,沒人再害你,也沒人再罵你,安心待著吧。”
風輕輕吹過墳頭的紙錢,打著旋兒飄了起來,像是一聲輕輕的回應。
我站在墳前,心裏忽然想起了爹孃。
他們當年路過老龍灣,是被石根的怨氣纏上,可歸根到底,也是這樁幾十年的冤案,害他們成了無辜的犧牲品。
如今石根解脫了,他們也該走了。
我閉上眼睛,在心裏輕聲說:“爹,娘,你們安心走吧,石根的事,了了。往後我會好好的,會守著奶奶,守著村子,不會再讓這樣的事發生了。”
睜開眼時,陽光正好落在墳頭,暖洋洋的。
我彷彿看見兩道模糊的影子,在陽光裏輕輕站了站,又朝著山外的方向,緩緩走遠了。
沒有回頭,沒有留戀,像是終於放下了牽掛。
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,卻不是難過。
是釋然,是安心,是一種遲了十幾年的告別。
石根的事了了,村裏的氣氛也慢慢變了。
以前路過老龍灣,人人都繞著走,現在有人會去塘邊洗衣服、放牛,連小孩也敢在塘邊玩了。
有人說,現在的水不冰了,也不發綠了,看著清清爽爽的。
奶奶說,那是怨氣散了,塘裏的氣順了,人看著也舒坦。
我依舊跟著奶奶學《山野雜記》,認陰氣、辨遊魂、學安魂。
隻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了。
以前我怕鬼,怕髒東西,怕那些陰森詭異的影子。
可經曆了石根的事,我才明白,鬼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心的惡和怯懦;最難得的也不是降服什麽邪祟,而是給冤屈一個交代,給活人一個心安。
這天傍晚,我又獨自去了後山,站在石根的墳前。
夕陽把墳頭的草染成了金色,風輕輕吹著,帶著草木的清香。
我放下一束剛采的野菊花,輕聲說:“石根叔,我來看你了。”
“石墩和二狗每週都來,給你帶吃的,給你燒紙,墳頭也打掃得幹幹淨淨的,你放心吧。”
“我爹孃他們,走得很安心。”
“往後,我會守著這個村子,守著這裏的人,不會再讓誰像你一樣,冤屈藏這麽久。”
風輕輕拂過,像是一聲回應。
我笑了笑,轉身下山。
夕陽落在身上,暖洋洋的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從前讓我覺得陰冷壓抑的大山,此刻在我眼裏,隻剩下安穩和溫柔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五帝錢,冰涼的銅錢,卻帶著心底的暖意。
我知道,我的路,才剛剛開始。
往後這太行山裏,還會有更多的詭聞怪事,等著我去聽、去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