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二狗連滾帶爬消失在夜色裏,我和奶奶在老龍灣邊又站了許久。
塘麵重新恢複平靜,剛才還衝天而起的黑氣漸漸淡去,隻剩下那方簡易的石質牌位,在夜色中立著,陪著這縷困了幾十年的冤魂。
“奶奶,真的是二狗他們?”我輕聲問。
“除了他們,還能有誰。”奶奶歎了口氣,“當年這事村裏老人大多心裏有數,隻是沒人敢提,怕惹禍上身,一瞞,就瞞了這麽多年。”
我望著黑漆漆的水麵,心裏一陣發酸。
就因為一時貪念、一時怯懦,一個無辜的人慘死水中,魂魄不得安寧;我爹孃好心路過,卻平白丟了性命;兩個凶手也在愧疚裏活了一輩子,全村人都活在老龍灣的陰影下。
一樁悲劇,毀了好幾輩人。
“石墩是主謀,當年就是他把石根按在水裏的。”奶奶聲音低沉,“二狗膽小,全程隻是跟著,不敢攔也不敢說,這麽多年被噩夢纏得不成樣子。”
“那明天……他們真的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奶奶點點頭,“石根剛才那一下,已經嚇破他們的膽了。幾十年的心事壓在身上,他們比誰都想有個了結。”
說完,奶奶又對著塘麵輕聲道:“石根,再等一夜,明天,一切都給你個交代。”
水麵輕輕晃了晃,像是一聲回應。
我和奶奶收拾東西往回走,夜風吹在身上,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陰冷刺骨。
老龍灣的怨氣,終於開始散了。
一整夜我都睡得格外安穩,沒有敲門聲,沒有窗外的黑影,連夢都是平靜的。
爹孃的身影在夢裏一閃而過,神情安詳,像是終於放下了牽掛。
天剛亮,院門外就傳來了忐忑的腳步聲。
我開門一看,二狗攙扶著一個身形幹瘦、滿頭白發的老人站在門口,兩人臉色慘白,渾身都在發抖。
老人正是石墩。
他比我想象中更蒼老、更憔悴,一雙眼睛渾濁無光,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懼與愧疚。
“九奶奶……我們來了……”石墩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奶奶沒多說什麽,隻是點了點頭:“走吧,去塘邊。”
我拿起早已準備好的香燭、紙錢,跟在兩人身後。
清晨的陰石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裏,路上安安靜靜,隻有我們幾人的腳步聲。
越靠近老龍灣,石墩和二狗就抖得越厲害,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。
來到塘邊,那方簡易牌位還在。
朝陽慢慢升起,金光灑在水麵上,碧綠的塘水波光粼粼,看上去溫和而平靜。
可石墩一看見那牌位,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直挺挺跪倒在地。
二狗也跟著跪下,兩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隻是不停地發抖。
奶奶點燃三炷香,插在牌位前的黃土堆上。
青煙嫋嫋升起,一股微弱卻平和的陰氣從水下緩緩浮現。
石根的影子沒有猙獰現身,隻是化作一層淡淡的水霧,浮在水麵上,靜靜看著岸邊的兩人。
“石根,人我給你帶來了。”奶奶聲音平靜,“當年的事,該了了。”
石墩終於繃不住,眼淚瞬間湧了出來,順著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淌。
他抬起顫抖的手,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臉上,聲音嘶啞破碎:
“石根……兄弟……我對不住你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“當年是我鬼迷心竅賭錢輸光,怕你往外說,才一時糊塗下了狠手……我該死啊……”
“這幾十年我沒睡過一天安穩覺,一閉眼就是你在水裏瞪著我……我天天燒香,夜夜磕頭,可我知道,欠你的命,怎麽都還不清……”
他一邊哭,一邊用力磕頭,額頭很快磕在地上滲出血跡。
二狗也趴在一旁,哭得泣不成聲:“石根,我錯了……我當年太膽小,我不敢攔,也不敢說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你要怨就怨我們,別再害村裏人了……”
兩個白發老人,在塘邊痛哭流涕,用盡餘生力氣懺悔年輕時犯下的罪孽。
我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眶不知不覺也發熱了。
水麵上的水霧輕輕晃動,沒有怨毒,沒有嘶吼,隻有一聲極輕、極淡的歎息,隨風散開。
那是委屈了幾十年,終於被聽見的釋然。
“石根,放下吧。”奶奶輕聲開口,“他們知錯了,往後給你立正經墳,年年香火不斷,讓你堂堂正正入土為安,不再困在這冷水裏。”
“你也別再苦自己了。”
水霧在陽光下緩緩散開,越來越淡,越來越輕。
沒有不捨,沒有不甘,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消散在空氣裏。
老龍灣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氣,徹底散了。
石墩和二狗還跪在地上,哭得渾身脫力。
奶奶輕輕歎了口氣:“起來吧,債你們認了,心也安了,往後好好給他守著墳,也算彌補一輩子的錯。”
我望著徹底平靜的塘水,心裏一陣輕鬆,又一陣酸澀。
這場遲來幾十年的和解,終於落下帷幕。
石根解脫了。
我爹孃,也終於可以安息了。
陽光灑滿水麵,溫暖而明亮。
陰石村,終於要真正太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