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奶奶離開老龍灣時,我的心沉甸甸的。
水鬼最後那茫然又怨毒的眼神,像一根刺,紮在我心裏拔不出來。
一路上,我幾次想問奶奶,當年害石根的人到底是誰,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奶奶不肯說,自然有她的道理。這樁事牽扯太大,一旦捅破,整個村子都會亂套。
回到家,奶奶把布囊裏的東西倒在桌上,開始清點:糯米、艾草、桃木枝、安魂符,還有一張用黃布包著的牌位。
“這是給石根準備的衣冠塚牌位。”奶奶解釋道,“今晚子時,我們帶齊東西再去一次老龍灣,先給他立個臨時牌位,穩住他的魂魄,再慢慢找當年的人了賬。”
我看著桌上的東西,心裏有些發慌:“今晚還要去?”
“必須去。”奶奶語氣堅定,“今天白天隻是暫時穩住他,再過幾天就是七月半,陰氣一天比一天重,他的怨氣也會跟著暴漲,到時候再想壓,就難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。
白天的事已經夠嚇人了,可我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下午,奶奶讓我把《山野雜記》裏“安魂篇”從頭到尾背熟,自己則拿著一把鋤頭,去後山挖了一些幹淨的黃土,又找了塊平整的石頭,用硃砂在上麵刻了“石根之位”四個字。
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,心裏一陣發酸。
奶奶這一輩子,為了陳家,為了這個村子,操了多少心,連自己的兒子兒媳都沒護住。
傍晚,奶奶煮了一碗糯米粥,又在粥裏放了幾片艾草葉子,遞給我:“喝了,壓一壓身上的陰氣,晚上去塘邊,陽氣足一點。”
我接過碗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艾草的味道很淡,混著糯米的清香,喝下去之後,渾身暖洋洋的,心裏的慌亂也安定了不少。
天黑之後,村裏家家戶戶都早早關了燈,隻有我們家還亮著一盞油燈。
奶奶把準備好的東西裝進布囊,遞給我一半:“拿著,跟緊我,別亂說話,別亂回頭。”
我背上布囊,跟著奶奶悄悄出了門。
夜晚的山路格外安靜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還有遠處幾聲狗吠。
越靠近老龍灣,空氣就越冷,一股潮濕的腥氣撲麵而來,和白天一樣,帶著說不出的壓抑。
來到塘邊,我一眼就看見,水麵上的黑氣比白天更濃了,幾乎把整個塘麵都籠罩住。
水下,那道黑影正在來回遊蕩,像是在等我們。
“石根,我們來了。”奶奶對著塘麵輕聲開口,“今天先給你立個牌位,讓你有個落腳的地方。”
她把刻好的石頭牌位放在塘邊,又把帶來的黃土堆在牌位下麵,輕輕拍實。
我按照奶奶教的法子,點燃三炷香,插在土堆前。
淡淡的香火味散開,水麵上的黑氣似乎淡了一些。
緊接著,奶奶拿出一張黃符,用桃木枝挑起,點燃後丟進塘裏,口中念起安魂咒:
“天地玄黃,日月陰陽,冤魂石根,聽我言章。
含冤而死,困守塘旁,今日立位,暫寄此鄉。
怨氣暫收,莫再猖狂,待得凶徒,前來了賬。
魂歸安寧,勿擾此方,急急如律令!”
隨著咒語聲落下,塘裏的黑影慢慢浮了上來,站在水麵上,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。
這一次,它沒有嘶吼,也沒有衝上來,隻是靜靜地看著牌位,眼神裏的怨毒少了幾分,多了幾分茫然。
奶奶見狀,鬆了口氣,對我使了個眼色。
我會意,抓起一把糯米,沿著塘邊撒了一圈,把陰氣擋在外麵。
“九奶奶,你們……在幹什麽?”
忽然,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,嚇得我渾身一僵。
回頭一看,是村東頭的老光棍二狗。
他手裏拿著一把鋤頭,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們,眼神有些閃躲。
我心裏猛地一震。
二狗?
奶奶之前說,當年害石根的人,我還認識。難道……
奶奶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盯著二狗,語氣冰冷:“你不在家待著,跑這兒來幹什麽?”
二狗嚥了口唾沫,眼神慌亂,強裝鎮定:“我、我聽見這邊有動靜,過來看看。九奶奶,你們大半夜在塘邊……立牌位?”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奶奶的語氣更冷了,“趕緊走,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”
二狗被奶奶的氣勢嚇住,後退了兩步,可目光卻死死盯著塘邊的牌位,臉色越來越白。
“石根……”他低聲唸了一句,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,“你們……知道了?”
奶奶沒有說話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二狗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,雙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: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當年是石墩拉著我,我不去他就打我……我隻是個打下手的……我沒想害死人啊……”
我渾身一震,原來真的是他!
原來當年害石根的凶手,真的就在我們身邊,就是這個平日裏看著老實巴交、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二狗!
奶奶看著他,語氣裏帶著無盡的失望:“幾十年了,你夜夜做噩夢,就沒想過,給石根說句對不起?”
“我不敢……我怕他找我……”二狗哭得撕心裂肺,“這麽多年,我天天燒香,可他還是不放過我,我晚上一閉眼,就看見他渾身是水地站在我床邊……”
就在這時,塘麵忽然一陣劇烈翻騰,黑氣衝天而起。
石根的黑影猛地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二狗,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,朝著岸邊衝了過來。
“石根!”奶奶大喝一聲,桃木劍一橫,擋在二狗身前,“他欠你的,我們會讓他還!但你不能傷人性命!”
我也反應過來,抓起一把糯米,狠狠朝著黑影撒過去:“別過來!”
糯米落在黑氣上,發出滋滋的聲響,石根被硬生生逼退,卻依舊死死盯著二狗,怨毒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石根,當年的事,不是他一個人的錯。”奶奶沉聲道,“還有石墩,當年他是主謀,是他把你按在水裏的。明天,我帶石墩來見你,讓他親口給你道歉,給你立個正經的墳,讓你入土為安。”
石根的動作頓了頓,黑氣淡了幾分,似乎在猶豫。
二狗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,哭著喊道:“石根,對不起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當年我膽小,我不敢攔著他……我給你磕頭了……”
他對著塘麵,砰砰磕了幾個響頭,額頭都磕出了血。
石根看著他,又看了看塘邊的牌位,怨氣漸漸收斂,緩緩沉入了水底。
水麵恢複了平靜,黑氣也漸漸散去,隻剩下淡淡的腥氣,在夜裏飄著。
奶奶看著癱在地上的二狗,歎了口氣:“你今晚先回去,明天一早,帶石墩來這裏。你們欠他的,必須還。”
二狗連連點頭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我站在塘邊,看著石根沉入水底的方向,心裏五味雜陳。
原來,解開這樁幾十年的冤案,竟然這麽快就有了進展。
可我知道,真正的了結,還在明天。
當主謀石墩麵對石根的時候,纔是這場恩怨的終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