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龍灣四周已經圍了大半個村子的人。
平日裏熱鬧的村口,此刻氣氛壓抑得嚇人,人人臉色發白,低聲議論著,卻沒人敢再靠近塘邊一步。
水麵綠得發黑,平靜得反常,像一塊凝固了的死水。
明明是初夏天氣,靠近塘邊卻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,順著褲管往上鑽,讓人渾身不自在。
塘口的泥地上,孤零零丟著一隻藍色小布鞋,沾著濕漉漉的汙泥,正是王大壯兒子小宇的。
“九奶奶,您可算來了!”
幾個幫忙尋找的村民迎上來,一個個麵色惶恐。
“我們剛纔下去了三個壯勞力,可一下水就渾身抽筋,像是有東西在底下死死拽著腳脖子,根本潛不下去,更別說撈人了!”
“那水冰得邪門,手一沾就麻,根本待不住!”
奶奶沉著臉點了點頭,沒多說廢話,徑直走到塘邊。
她彎腰抓起一把提前備好的糯米,指尖一撚,沿著水塘邊緣緩緩撒了一圈。
白花花的糯米一落入水中,立刻泛起一圈細密的白泡,緊接著,絲絲縷縷的黑氣從水下翻騰上來,伴隨著細微的“滋滋”聲響,像是燒紅的鐵塊紮進了冷水裏。
“果然是水鬼,而且有些年頭了。”奶奶低聲開口,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,“怨氣重,戾氣大,專門挑陽氣弱的孩子下手,抓去當替身。”
我站在奶奶身後,按照她教我的法子,凝神靜氣,催動剛剛睜開不久的陰陽眼。
視線穿透渾濁的綠水,直直往水下望去。
隻一眼,我渾身汗毛瞬間炸起。
水下三四米深的位置,一團濃黑的怨氣盤踞不散。
怨氣中央,趴著一道黑乎乎的人影。
渾身濕透,頭發像水草一樣散亂地貼在臉上,臉色鐵青發紫,一雙眼睛完全呈現出死灰色,沒有半點神采,正死死地盯著岸上的我們,透著刻骨的怨毒。
它的一隻手,正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那正是小宇。
孩子雙目緊閉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發青,小小的身子軟綿綿地垂著,隻剩下極其微弱的呼吸,顯然是被陰氣衝了魂,再耽擱下去,恐怕就真的救不回來了。
“奶奶,小宇還活著!就在水底下,被那東西抓著!”我急聲喊道。
周圍村民一愣,全都一臉詫異地看向我。
在他們眼裏,水麵一片平靜,什麽都看不見。
隻有我,憑借陰陽眼,能清晰看到水下那驚心動魄的一幕。
奶奶沒有絲毫意外,彷彿早就料到一般。
她從布囊中取出一張畫好的安魂符,遞到我手裏:“小九,你過來。”
我握緊符紙,快步走到塘口。
雙腿不受控製地有些發軟,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口。
我長這麽大,連和人吵架都很少,如今要直麵一隻吃人的水鬼,說不害怕,那是假的。
可一想到水下昏迷不醒的小宇,一想到奶奶說的,我爹孃的死很可能也和這水鬼有關,一股莫名的勇氣便壓過了恐懼。
“捏緊符紙,站在這裏,喊小宇的名字,連喊三聲。”奶奶沉聲叮囑,“記住,隻喊名字,不要回頭,不要死盯著水下看,免得被怨氣衝了神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指尖微微顫抖,卻依舊穩穩捏住那張帶著淡淡硃砂味的黃符。
我盯著水麵,一字一頓,開口喊道:
“小宇。”
第一聲落下,水麵輕輕一顫。
“小宇。”
第二聲喊出,水下那團黑氣猛地翻騰了一下。
“小宇!”
第三聲剛落,整個塘麵驟然掀起一陣劇烈漣漪。
水下的水鬼像是被激怒了一般,猛地抬起頭,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死死鎖定我,怨毒之意幾乎要溢位來。
一股刺骨的陰風從塘底瘋狂捲上來,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,周身溫度驟降,渾身汗毛倒立。
我腦子一陣發昏,眼前微微發黑,幾乎要站立不穩。
彷彿有無數冰冷的聲音在耳邊嘶吼,要把我拖下水底。
“凝神!守住心神!”
奶奶一聲厲喝,瞬間將我驚醒。
與此同時,我脖子上掛著的五帝錢驟然發燙,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暖流順著胸口散開,瞬間驅散了纏繞過來的陰冷氣息,穩住了我搖晃的心神。
奶奶一聲厲喝,瞬間將我驚醒。
與此同時,我脖子上掛著的五帝錢驟然發燙,一股溫和卻堅定的暖流順著胸口散開,瞬間驅散了纏繞過來的陰冷氣息,穩住了我搖晃的心神。
奶奶抓住機會,指尖捏訣,口中低喝一聲,將一把糯米狠狠甩入水中。
“急急如律令,煞氣退散!”
糯米落入黑水的瞬間,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芒。
“滋滋——!”
黑氣劇烈翻滾,水鬼發出一聲尖銳痛苦的嘶吼,聲音刺耳至極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它攥著小宇的手猛地一鬆,身體痛苦地扭曲起來,暫時被逼退到水塘深處。
就是現在!
“快撈人!”奶奶大喊一聲。
岸邊早有兩個年輕村民備好漁網,見狀毫不猶豫,立刻發力將漁網狠狠撒入水中,手腕一收一卷,牢牢網住小宇的身子,奮力往岸上拖拽。
“嘩啦——”
水花四濺,昏迷的小宇被成功拖上岸。
“小宇!我的兒啊!”
王大壯瘋了一樣撲過去,一把抱住渾身濕透的兒子,失聲痛哭。
孩子身體冰涼,呼吸微弱,但胸口還有起伏,顯然還活著。
奶奶快步上前,從布囊裏取出一截曬幹的艾草,在小宇額頭正中輕輕一點,又順著他的後背輕輕拍打幾下。
“咳咳……”
幾聲微弱的咳嗽響起,小宇緩緩睜開眼睛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雖然虛弱,卻已經脫離了危險。
岸邊瞬間響起一片鬆氣聲,村民們紛紛對著奶奶拱手道謝,言語間滿是敬佩。
但我絲毫沒有放鬆。
我的陰陽眼,依舊死死盯著水麵之下。
水鬼隻是被暫時逼退,並沒有離開。
水下那團黑氣依舊翻騰不止,甚至比之前更加濃鬱狂暴,在水底來回衝撞,顯然是因為到嘴的替身被搶走,對我們充滿了滔天恨意。
它不會善罷甘休。
“這水鬼在老龍灣盤踞了幾十年,害了不止一條人命,怨氣太深。”奶奶麵色凝重,望著水麵緩緩開口,“今天隻是暫時救回孩子,不把它徹底送走,以後還會繼續害人。”
她轉頭看向我,眼神無比認真:
“小九,你知道你爹孃當年,是怎麽沒的嗎?”
我心頭一緊,搖了搖頭。
“他們當年就是為了采藥材,靠近了老龍灣,聽見水裏有人喊他們名字,一時好奇應了聲,這才被水鬼勾了魂,拖下水底,再也沒上來。”
奶奶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壓抑多年的悲痛:
“這水鬼,和我們陳家,有血仇。”
我渾身一震,攥緊了拳頭。
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傳來一陣刺痛,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。
原來爹孃真的是被這水鬼害死的。
這麽多年,奶奶一個人把我拉扯大,還要獨自扛著這份仇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