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驚魂,我幾乎是睜著眼熬到天亮。
窗外矇矇亮時,我纔敢稍稍鬆口氣,可隻要一閉眼,昨晚紅衣鏡煞那張沒有眼珠、裂著血盆大口的臉,就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渾身的冷汗幹了又濕,土炕被我捂出一片冰涼的印記。
爹孃的事,像一根刺,狠狠紮進我心裏。
以前我總以為,他們隻是單純在山裏迷了路,或是失足摔下了山崖。可昨晚奶奶那句“你爹孃當年,恐怕也是這樣……”,讓我渾身冰涼。
原來他們不是意外,是被髒東西害了。
天剛亮,奶奶就走進屋,臉色依舊凝重。她沒提昨晚的事,隻是聲音沙啞地吩咐:“別愣著,來堂屋。”
我揉了揉發脹的腦袋,起身跟了過去。
堂屋正中,擺著一張老舊的香案,是爺爺當年留下的。香案上擦得一塵不染,放著三個瓷碗,一疊黃紙,還有一小罐硃砂。奶奶點燃三炷香,青煙緩緩升起,在屋裏散開一股淡淡的安神味道。
她對著天地與祖宗牌位,畢恭畢敬拜了三拜,才轉過身看向我。
“小九,跪下。”
我“噗通”一聲跪在蒲團上,腰背挺直,心裏既緊張又忐忑。我知道,從昨晚鏡煞找上門那一刻起,我平靜的生活就徹底結束了。
奶奶從懷裏摸出一支細細的毛筆,筆毛有些發硬,一看就有些年頭。她又取出一張裁好的黃紙,指尖沾了一點硃砂,在紙上快速勾勒。
筆尖遊走,線條簡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。我看不懂畫的是什麽,隻覺得那符號看著就讓人心神安定,原本慌亂的心跳,也慢慢平穩下來。
畫完之後,奶奶手指一捏,黃紙瞬間燃了起來。她將燃燒的符紙丟進碗裏,燒成灰燼,再倒入半碗井水,輕輕晃了晃。
渾濁的水在碗裏旋轉,紙灰浮浮沉沉,透著一股詭異的暗紅。
“喝了它。”奶奶把碗遞到我麵前。
我看著那碗顏色古怪的水,心裏有些發怵,可一想到失蹤的爹孃,一想到昨晚差點掐死我的紅衣怨魂,我沒有絲毫猶豫,仰頭一飲而盡。
水入喉嚨,先是一陣苦澀,緊接著是淡淡的土腥味,最後又泛起一絲微甜。味道古怪至極,卻並不難喝。
我剛把碗放下,眼眶就猛地一熱。
一股灼熱的氣息,從胸口直衝頭頂,匯聚在雙眼之中。像是有兩團小火苗在眼球裏燒,又燙又脹,眼淚不受控製地往外湧,止都止不住。
“忍著,別閉眼,別揉。”奶奶按住我的肩膀,聲音沉穩有力,“你天生八字輕,命帶陰陽根,本就比常人更容易看見陰邪之物。昨晚鏡煞一衝,把你身上的靈性徹底逼了出來。現在這道符,是幫你正式開眼。”
“開眼之後,你就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陰氣、遊魂、鬼怪。這是本事,也是禍根。以後髒東西會更容易找上你,你要是不學點東西護身,早晚要被它們拖走。”
我疼得渾身發抖,牙齒緊緊咬著下唇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眼前一陣陣發黑,世界在視線裏扭曲、模糊,又一點點變得清晰。不知過了多久,灼燒感緩緩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。
我緩緩睜開眼。
整個屋子,都不一樣了。
原本明亮的房間裏,彌漫著一層淡淡的、灰濛濛的霧氣,奶奶說那就是陰氣。牆角、門後、櫃子縫隙裏,飄著幾道半透明的黑影,身形模糊,畏畏縮縮,不敢靠近香案附近的陽氣。
它們看起來並沒有惡意,隻是漫無目的地飄蕩,像是迷路的人。
我嚇得渾身一僵,下意識往奶奶身後縮了縮:“奶奶,那、那是什麽東西?”
“不過是些尋常遊魂,沒有修為,也沒有害人的本事。”奶奶語氣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,“陰陽兩界,本就捱得近。活人走陽路,死人走陰路,隻是普通人看不見罷了。你能看見,就代表你要走一條和別人不一樣的路。”
說完,她轉身走進裏屋,從木櫃最深處,取出一本泛黃的線裝小冊子。
冊子封麵磨損嚴重,邊角捲起,一看就曆經了許多年月。上麵用毛筆寫著四個古樸的大字——《山野雜記》。
“這是咱們陳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,裏麵記的,全是這太行山裏的鬼怪、精怪、山煞、禁忌,還有一些簡單的化解之法。”奶奶把冊子鄭重交到我手裏,“你爹孃當年,就是年輕氣盛,不信這些東西,貿然闖了後山禁地,這才遭了不測。”
“你不一樣,你從一開始就撞了邪,躲是躲不掉的。唯一的活路,就是學本事。”
我雙手捧著小冊子,指尖微微顫抖。
翻開第一頁,裏麵畫著各種形態詭異的東西,有水鬼、黃皮子、縊鬼、山魈、井煞……旁邊配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註解,寫著它們的習性、弱點、以及應對方式。
一股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爬。
原來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大山裏,藏著這麽多可怕的東西。
“第一課,奶奶教你三不碰,三不應。”奶奶神色嚴肅,一字一句,像是刻進我心裏,“記死了,一輩子都別違背。”
“三不碰:夜裏看見紅衣不碰,村口古井不碰,山裏荒宅不碰。這三樣,怨氣最重,沾上身就很難甩掉。”
“三不應:半夜有人喊你名字不應,路邊陌生口哨不應,暗處傳來哭啼不應。一應,就等於把自己的陽氣和魂魄露出去,邪祟立刻就能盯上你。”
我用力點頭,把每一個字都牢牢記住,不敢有半分馬虎。
就在我準備繼續翻看《山野雜記》時,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喊,由遠及近。
“九奶奶!九奶奶救命啊!求求您開開門!”
是村西頭的王大壯。
他平日裏身材壯實,膽子也大,此刻卻像是丟了魂一樣,連滾帶爬衝進院子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奶奶麵前,哭得滿臉鼻涕眼淚。
“九奶奶,您救救我家小宇!救救我兒子啊!”
奶奶眉頭一皺:“慢慢說,小宇怎麽了?”
“不見了!一大早跑出去玩耍,到現在都沒回家!”王大壯聲音哽咽,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,“村裏小孩說,看見他往老龍灣那邊跑了!村裏人過去找,隻在塘邊撿到一隻他的小鞋,人連影子都沒有!”
“老龍灣……”
奶奶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。
我心裏也是猛地一沉。
老龍灣,是陰石村最邪門、最凶煞的地方。
那是一口天然形成的水塘,水深不見底,水色常年綠得發黑,不管夏天多熱,塘水都冰冷刺骨。村裏老輩人代代相傳,塘裏住著一隻修煉多年的水鬼,每年都要找一個活人當替身,才能繼續留在水裏修行。
這些年,老龍灣已經吞掉了好幾條人命。
而我爹孃當年失蹤的地方,距離老龍灣,也不過幾裏山路。
奶奶深吸一口氣,不再猶豫,轉身抓起牆角的桃木劍,又將裝著糯米、艾草、黃符的布囊挎在肩上。
她看向我,眼神堅定:“小九,拿上東西,跟我走。”
“你的第一堂實戰課,來了。”
我攥緊脖子上那枚微微發燙的五帝錢,一股莫名的勇氣從心底升起。
不管老龍灣裏藏著什麽,我都必須去。
不為別的,就為了救那個還在水裏的孩子,為了查清爹孃當年的真相。
我跟在奶奶身後,快步衝出家門。
一路上,村民們紛紛圍了上來,臉色一個個發白,議論聲裏滿是恐懼。
“老龍灣這是又要吃人了……”
“去年才沒了一個放牛娃,今年又盯上小孩了……”
“水鬼找替身,誰去都沒用啊,這是命!”
我沒有理會旁人的議論,隻是死死盯著遠處那片籠罩在薄霧中的墨綠色水塘。
在我剛剛睜開的陰陽眼下,我已經能清晰看見,塘麵之上,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漆黑怨氣。
那下麵,真的有東西。
而且,是衝著我們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