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著青銅鏡癱在村口,直到東方徹底亮起,才勉強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身。
一夜驚魂,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、露水浸透,貼在身上又冷又黏。井中鬼手的觸感還殘留在手腕上,那幾道紫黑指印隱隱作痛,一碰就刺骨地涼。
懷裏的青銅鏡溫潤冰涼,上麵的符文在日光下微微發亮,一股淡淡的暖意緩緩滲進胸口,壓下了不少縈繞不散的陰氣。
我深吸一口氣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著村裏走去。
栓子的死已經讓全村人心惶惶,此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路上連個人影都看不見,整個黑山村安靜得像一座空墳。
我徑直走向王婆家門。
門虛掩著,我輕輕一推就開了。院子裏幹幹淨淨,曬著幾件舊衣裳,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艾草香。
“王婆?”
我喊了一聲,屋裏沒人應聲。
我邁步走進堂屋,一眼就看見桌上擺著一個老舊的木匣子,匣子敞開著,裏麵放著一疊泛黃的老照片和幾本殘破的線裝書。而最顯眼的,是一張已經褪色的黑白合影。
照片上是一男一女,抱著一個繈褓裏的嬰兒,背景正是後山那座破廟。
女人的臉,我一輩子都忘不了——
和昨夜在破廟、昨夜叩門的那個披麻戴孝的怨魂,一模一樣。
我心頭猛地一沉,伸手拿起照片。背麵用毛筆寫著一行小字,字跡已經模糊,卻依稀能辨認出來:
李氏,攜子葬於山廟井中。
“你都看見了。”
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歎息。
我猛地回頭,王婆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,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的慈祥,隻剩下一片沉重的悲涼。
“那井裏的……到底是誰?”我握緊青銅鏡,聲音有些發顫。
王婆慢慢走到桌邊,拿起那張照片,指尖輕輕摩挲著,眼眶微微泛紅:“她叫李桂香,是三十年前村裏的媳婦。當年她男人在外打工沒了音訊,她一個人帶著娃過日子,誰知道……娃在後山玩,掉進了山澗裏,沒救回來。”
“她受不了打擊,抱著孩子的屍體,一頭紮進了老廟的井裏。”
王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那時候老廟還沒塌,道長還在,本來想把她的魂鎮住,可後來道長走了,廟塌了,怨氣越積越重,她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。”
我愣住了:“那你為什麽不早說?為什麽讓我去拿銅鏡?”
“因為隻有這麵銅鏡,能暫時鎮住她,也隻有你,能靠近那口井。”王婆抬起頭,直直看著我,“你天生陰陽眼,陽氣又穩,是唯一能把銅鏡放回原位的人。”
“可她一直在說……找娃,還我孩兒。”我想起那一聲聲怨毒的呢喃,後背發涼。
王婆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:“她不是恨村子,她是執念不散。她以為所有人都藏著她的娃,以為所有人都欠她的。這些年村裏死的人,大多都是夜裏撞見過她,被她的怨氣衝了魂。”
“那栓子……”
“是他命薄,酒後衝撞了陰氣,被桂香纏上了。”王婆閉上眼,一臉疲憊,“我本想讓你拿回銅鏡,把井封住,讓她不再出來害人。可我沒料到,她的怨氣已經重到能離開井口了。”
我看著手中的銅鏡,忽然覺得有些燙手。
原來我拚死拿回來的鎮物,隻是封住一段被人刻意掩埋的舊事。
原來王婆從一開始,就對我隱瞞了最關鍵的真相。
銅鏡現在該怎麽辦?”我沉聲問。
“今天夜裏月圓,陰氣最盛,她一定會出來鬧大事。”王婆睜開眼,眼神異常堅定,“我們必須把銅鏡放回井裏,再擺上道長留下的陣法,徹底鎮住她。”
我剛想開口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:
“林娃!王婆!不好了!二丫……二丫不見了!”
我心頭一緊。
二丫,就是前幾天丟了魂、整天唸叨著小紙鞋的那個孩子。
王婆臉色驟變,猛地站起身:“壞了!桂香要拿二丫當替身!”
我握緊青銅鏡,一股寒意從心底直衝頭頂。
怨魂找孩童做替身,是最凶、最毒的一種邪術。
等我們趕到二丫家時,院子裏已經亂作一團。二丫爹孃哭得撕心裂肺,屋裏翻得亂七八糟,窗台上,赫然放著一隻小小的紅紙鞋。
和我在曬穀場、栓子家看到的,一模一樣。
“往哪去了?!”我抓住二丫爹的胳膊急聲問。
“剛……剛纔看見一個白影子,抱著二丫,往後山去了!”
後山。
破廟。
那口吞了母子倆的枯井。
我不再猶豫,將青銅鏡揣進懷裏,抓起桃木劍就往外衝。
“林娃!等等!”王婆追上來,塞給我一把硃砂和一疊黃符,“月圓之夜她最凶,你千萬小心,實在不行……就別硬拚!”
我沒有回頭,隻留下一句:
“我一定把二丫帶回來。”
夕陽漸漸落下,天色快速暗了下來。
後山的陰影如同巨獸,緩緩張開了嘴。
這一次,我不是去逃命。
而是要直麵那盤踞三十年的怨魂,下枯井,闖鬼窩。
月光爬上山頂時,我再一次站在了破廟門口。
廟內一片死寂。
井口漆黑如墨,正緩緩往外冒著寒氣。
而在井口邊,一個披麻戴孝的女人,正靜靜地抱著一個昏睡的小女孩,緩緩轉過頭。
空洞漆黑的眼窩,死死盯住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