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洞漆黑的眼窩,死死盯住了我。
破廟裏的風瞬間停了,連枯井裏冒出來的寒氣都像是凝固了。我攥著柴刀的手瞬間僵住,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,可在她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裏,連一絲反光都照不出來。
是王寡婦。
她就坐在井口邊,身上那件披麻戴孝的粗布衣服,早被井壁的濕泥泡得發黑發沉,貼在身上,勾勒出一具瘦得隻剩骨架的輪廓。她懷裏抱著那個昏睡的小女孩,孩子的小臉埋在她頸窩,長長的睫毛垂著,像是睡得格外安穩。可我分明看見,小女孩的袖口和褲腳,沾著大片發黑的泥漬,指甲縫裏嵌著青苔,那是枯井裏纔有的濕泥。
“你來了。”
她的聲音不是白天那種瘋瘋癲癲的呢喃,而是又輕又冷,帶著井底特有的潮濕腥氣,像一根冰針,紮進我的耳朵裏。她說話時,嘴角沒有動,可那聲音卻清清楚楚地鑽進我腦子裏,聽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我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撞在破廟的土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柴刀的刀柄硌得我掌心發疼,可我不敢動,也不敢說話,隻能死死盯著她。
“我找你很久了。”她緩緩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小女孩的頭發,動作溫柔得不像一個鬼,“他們都看不見她,隻有你能。”
我喉頭滾動了一下,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:“你……你不是在祠堂裏嗎?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她白天抱著空繈褓時的癡笑不一樣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意,嘴角咧開,露出一口發黑的牙齒:“祠堂?那地方困不住我,也困不住她。”
她低頭,輕輕拍了拍懷裏的小女孩:“他們當年把我們扔在這裏,封死井口,又在祠堂立牌,說是什麽‘超度’,不過是怕我們出去索命罷了。”
我心頭一震,猛地想起祠堂裏倒落的靈牌,想起奶奶說的“陰石村的根要爛了”。原來祠堂的香火,從來不是超度,是鎮壓。而枯井,纔是這三十年怨氣的源頭。
“三十年了,我一直在這裏陪著她。”王寡婦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可她越來越怕,她想出去看看月亮,想看看她本該有的日子。”
她抬起頭,空洞的眼窩再次鎖定了我,那目光裏沒有惡意,卻帶著一種讓我無法拒絕的絕望。
“你有陰陽眼,你能看見她,也能聽見她說話。”她說,“我求你,幫我一次,讓她出來看看。”
我剛要開口,枯井裏突然傳來一陣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井底翻湧,帶著濃重的腥臭味,順著井口往上冒。王寡婦的臉色瞬間變了,她把小女孩往懷裏緊了緊,猛地轉頭看向井口。
“它們醒了。”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亂,“快,離井口遠點!”
話音剛落,枯井裏突然伸出一隻手。
那隻手比王寡婦的手更黑、更瘦,指甲縫裏塞滿了井壁的青苔和濕泥,正順著井口的石板,一點點往上爬。緊接著,第二隻、第三隻、第四隻手也伸了出來,密密麻麻地扒著井口,像是有無數東西,要從井底爬出來。
我嚇得渾身一僵,腿都軟了。那些手的麵板泡得發白腫脹,指甲縫裏嵌著黑色的泥,一看就是在井底泡了幾十年的屍體。
“它們是當年把我們扔進來的人。”王寡婦抱著小女孩往後退,聲音發顫,“他們的魂被怨氣困在井底,被我喂得越來越凶,現在,它們連我都鎮不住了!”
我這才反應過來,原來她不是故意引我來這裏,是她自己也快壓不住井底的東西了。白天在祠堂裏,她抱著空繈褓瘋瘋癲癲,不是為了嚇我,是在向我求救。
“那……那我該怎麽辦?”我聲音發啞,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王寡婦猛地抬頭看我,空洞的眼窩裏,第一次有了一絲光亮:“你是天生的陰陽眼,你的血能暫時鎮住它們。你隻要割破手指,滴一滴血在井蓋上,它們就會暫時退回去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急了:“我抱著她衝出去,引開它們的注意力。你趁機去祠堂,把靈牌扶起來,點燃祠堂裏的香,用香火引走它們的怨氣!隻有這樣,它們纔不會跟著我們出來,也不會再纏著陰石村!”
我看著她懷裏的小女孩,看著孩子臉上安詳的睡顏,又看了看井口那些越來越近的手,咬了咬牙,把柴刀遞到嘴邊,用力咬了下去。
刀尖劃破了我的手指,鮮血瞬間滲了出來。我走到井口邊,在那些手快要爬上來的時候,把手指上的血滴在了井蓋上。
鮮血滴在冰冷的石板上,發出“滋”的一聲輕響,瞬間冒起了一股白煙。那些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猛地縮了回去,井底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嘯聲,聽得我耳膜都快破了。
“快!就是現在!”王寡婦抱著小女孩,猛地朝著破廟門口衝了出去,“我引開它們!你快去祠堂!”
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,枯井裏的尖嘯聲越來越響,那些手又開始扒著井口往上爬。我不敢多待,轉身朝著祠堂的方向拚命跑去。
夜風在耳邊呼嘯,身後枯井裏的尖嘯聲、抓撓聲,還有王寡婦帶著哭腔的呼喊聲,越來越近。我攥緊了流血的手指,拚命往前跑,月光被雲層遮住,前方的路一片漆黑,可我知道,我不能回頭,也不能停下。
我要去祠堂,扶好靈牌,點燃香火,把這三十年的怨氣,從陰石村的根裏,徹底引走。
我不是去逃命的。
我是去還債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