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陳九,住在太行山深處的陰石村。
村子藏在群山褶皺裏,三麵環山,一麵臨水,地勢低窪,常年被一層淡淡的白霧籠罩著。老人們說,這裏聚陰,容易招惹不幹淨的東西,所以取名陰石村。
我是個沒爹沒孃的孩子。
打我記事起,家裏就隻有奶奶一個親人。村裏人私下議論,說我爹孃當年為了給我湊醫藥費,冒險進後山老林采珍稀藥材,結果遇上遮天蔽日的山霧,一去不回。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,就這麽憑空消失在了深山裏。
有人說他們是摔下了懸崖,也有人說,是被山裏的東西擄走了。
奶奶從來不肯多提,隻是每次說起,都會紅著眼眶摸我的頭:“小九,你爹孃是好人,隻是命不好,撞了山煞。”
也是從那以後,奶奶對我看得極緊,定下無數古怪規矩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條,她翻來覆去叮囑了十幾年:
“夜裏不管誰喊你名字,千萬別應。不應,魂還在;一應,就被勾走了。”
我那時候小,隻當是老人迷信。
直到十八歲這年,農曆七月十四,我才真正明白,這句話是用多少血淚換來的。
那天從清晨開始,天就陰得發沉,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村裏的土狗瘋了一樣對著後山狂吠,雞飛狗跳,連田裏的蟲子都安靜得反常。奶奶一早就開始忙活,糊窗紙、撒糯米、點艾草,把家裏裏裏外外佈置了一遍。
“今晚哪兒也別去,待在屋裏,窗戶別開,門別出。”奶奶的臉色很難看,“記住奶奶的話,不管聽見什麽,都別應聲。”
我乖乖點頭。
長到十八歲,我早已不是當年什麽都不懂的小孩。這些年,我身邊怪事不斷:夜裏總聽見床邊有腳步聲,牆角有白影飄過,熟睡時會被一股冷意凍醒……我漸漸知道,自己和別人不一樣。
或許,我真的像奶奶說的那樣,命裏帶陰,容易招邪。
後半夜,我躺在西屋土炕上,毫無睡意。
屋子裏靜得可怕,連蟬鳴都消失了。
就在這時,窗外飄來一聲輕柔的呼喚:
“陳九……”
聲音很細,很軟,帶著一絲濕漉漉的氣息,像極了村裏早年間投河死去的桂英姐。
我睡得有些迷糊,心神一鬆,下意識脫口而出:
“誰啊?”
一個字剛落,屋內溫度驟降。
刺骨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,像是瞬間掉進了冰窖。
我猛地睜開眼,一片漆黑。
月光艱難地從窗縫鑽進來,恰好落在屋角那麵老舊銅鏡上。
那是奶奶的陪嫁,烏木鏡框,鏡麵常年霧濛濛的,彷彿蒙著一層水汽。
而此刻,鏡麵裏,竟緩緩爬出來一道紅衣人影。
紅嫁衣,長黑發,渾身濕透,水珠順著衣擺滴落,在地上積成一灘深色水漬。她沒有腳,身體貼在地麵,以一種詭異扭曲的姿勢,朝炕邊快速飄來。
我渾身僵硬,血液彷彿都凍住了。
想喊,喉嚨發不出聲音;想動,四肢沉重如鐵。
紅衣人影停在炕沿下,慢慢抬起頭。
長發滑落,露出一張沒有眼瞳的臉,隻有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“找到你了……”
冰涼的手伸向我的脖頸,腐臭與河水的腥氣撲麵而來。
我絕望地閉上眼,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。
“孽障!敢動我陳家獨苗!”
一聲厲喝炸響。
房門被猛地推開,奶奶舉著桃木劍衝進來,一把糯米狠狠撒出。
糯米落在紅衣身影上,瞬間滋滋冒煙,發出刺耳的尖嘯。
“啊——!”
紅光扭曲潰散,那道身影不甘地瞪了我一眼,迅速縮回銅鏡,消失不見。
我大口喘氣,冷汗浸透衣衫。
奶奶走到炕邊,聲音沙啞:“你應了聲,被鏡煞盯上了。你爹孃當年,恐怕也是這樣……”
我心頭一震。
原來,爹孃的失蹤,真的和這些髒東西有關。
奶奶摸出一枚五帝錢,係在我脖子上:
“從今天起,奶奶教你真本事。不學,你活不成。”
我攥緊冰涼的銅錢,望著那麵安靜的銅鏡,第一次對這片生我養我的大山,生出深深的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