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癱在村口的紅繩網前，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，晨露打濕了衣擺，才勉強攢夠力氣站起來。懷裏的護身符還帶著餘溫，可那股刺骨的寒意，卻像是已經滲進了骨頭縫裏，怎麽都暖不回來。
身後的後山安安靜靜，連一聲蟲鳴都沒有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正等著我再一次踏入它的領地。我不敢回頭，攥緊桃木劍，拖著灌了鉛的腿往村裏走。
清晨的黑山村，被一層薄霧裹著，土坯房的煙囪裏冒出嫋嫋炊煙，可平日裏此起彼伏的雞叫狗吠，今天卻格外稀疏。路過栓子家時，院門虛掩著，門縫裏飄出一股淡淡的、若有似無的腥腐味，和後山陰霧裏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我心裏咯噔一下，腳步不自覺停住了。
栓子是村裏的老光棍，平時就愛喝兩口，昨夜巡山前，我還看見他拎著酒瓶子，晃晃悠悠地往家走，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山歌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上前，輕輕推了推院門。
“栓子哥？”我喊了一聲，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裏回蕩，卻沒人回應。
那股腥腐味更濃了，混著酒氣，直往我鼻子裏鑽。我心裏發毛，剛要轉身離開，腳邊忽然踢到了什麽東西。低頭一看，是栓子常穿的那雙破布鞋，鞋麵上沾滿了暗綠色的黏液，和昨夜纏我腳踝的東西，一模一樣。
我心頭一沉，抬腳往院子裏走。
堂屋的門開著，風一吹，門板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暗處看著我。我握緊桃木劍，緩緩走過去，剛探頭，胃裏就一陣翻江倒海，差點吐出來。
栓子躺在地上，眼睛瞪得滾圓，直勾勾地盯著房梁，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、僵硬的笑容。他的脖子上，有一圈青黑色的勒痕，像是被什麽東西用手死死掐過，指印清晰可見。更恐怖的是，他的手裏，緊緊攥著一縷烏黑的長發，發梢還沾著濕漉漉的泥土。
而他的腳邊，正印著一排小小的腳印，和我昨夜在後山看到的，一模一樣。
“林娃？你在這幹啥？”
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，我嚇得一哆嗦，猛地回頭，看見村支書帶著幾個村民站在門口，臉色都白了。
等他們看清屋裏的景象，頓時炸開了鍋，幾個婦女當場就哭了出來，男人們也慌了神，圍著栓子的屍體，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。
“這……這是咋回事啊？栓子好好的，怎麽就沒了？”
“我昨晚聽見他院裏有動靜，還以為是他喝多了耍酒瘋……”
“你看他脖子上的印子，還有這腳印，邪乎得很啊！”
村支書臉色鐵青，轉頭看向我：“林娃，你最早發現的？”
我點了點頭，喉嚨幹澀得發疼，把昨晚在後山的事，還有栓子家的腳印，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眾人聽完，全都安靜了下來，臉上寫滿了恐懼。
“是後山的東西……”有人顫著聲說，“它又出來害人了！”
王婆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，她蹲下身，用一根樹枝撥開栓子攥著的那縷頭發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：“這頭發，不是栓子的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神裏帶著凝重：“以前村裏鬧過邪祟的時候，死的人手裏，也攥著這樣的頭發。”
“那……那咋辦啊？”有人慌了，“再這樣下去，咱們村的人，都得被它害死！”
王婆沉默了片刻，看向我：“林娃，你能看見那些東西，對不對？”
我一愣，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這事我從沒對外人說過，沒想到王婆早就知道了。
“那就隻有一個辦法了。”王婆咬了咬牙，“後山坳裏，有座廢棄的老廟，以前是用來鎮邪的，廟裏的井裏，藏著當年老道長留下的鎮物。隻有拿到它，才能壓住後山的東西。”
“可那老廟，早就塌了幾十年了，誰知道鎮物還在不在？而且……而且那地方邪乎得很，以前沒人敢靠近。”村支書皺著眉說。
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。”王婆看向我，“林娃，隻有你能去。你有護身符，還有桃木劍，能撐得住。”
我心裏一慌，剛想拒絕，就看見王婆遞過來一個布包：“這裏麵是糯米、硃砂，還有老道長留下的一張符咒，你帶著。今晚子時，陰氣最重的時候，你去老廟，把鎮物拿回來。”
我看著布包，又看了看地上栓子的屍體，想起昨夜那雙冰冷的豎瞳，心裏又怕又亂。可一想到如果不去，下一個出事的，可能就是村裏的其他人，甚至是我自己，我咬了咬牙，接過了布包。
“好，我去。”
眾人都鬆了口氣，村支書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林娃，委屈你了。你放心，等你回來，村裏的人都記著你的好。”
我沒說話，攥緊了布包，轉身離開了栓子家。
回到家，我把自己關在屋裏，看著窗外漸漸沉下去的太陽，心裏像壓了一塊大石頭。王婆說子時陰氣最重，可我總覺得，從答應的那一刻起，我就已經掉進了一個看不見的陷阱裏。
夜裏，我躺在炕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剛迷迷糊糊要睡著，就聽見院門外，傳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篤……篤……篤……”
很慢，很輕，卻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瞬間清醒了，猛地坐起來，心跳得飛快。
這麽晚了，誰會來敲門？
我屏住呼吸，不敢出聲，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叩門聲還在繼續，像是怕吵醒我一樣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緊接著，一個沙啞的、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，隔著門板傳了進來：
“林娃……開門……俺找俺家娃……”
我渾身一僵，血液都快凝固了。
這聲音……是前幾天在村口撞見的那個披麻戴孝的女人！
她怎麽找到這來了？
我死死捂住嘴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，眼睛死死盯著窗戶。月光透過窗紙，映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，正貼在窗欞上，像是在往屋裏看。
下一刻，那道影子緩緩抬起手，指甲又尖又長，在窗紙上輕輕劃動，發出刺耳的“吱呀”聲，像是在寫什麽字。
我屏住呼吸，借著月光仔細一看，渾身汗毛瞬間倒豎。
窗紙上，被指甲劃出了一個歪歪扭扭、卻清晰無比的字——
“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