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亮開時,我才扶著牆,勉強從山神廟裏走出來。
渾身骨頭像散了架,胸口一陣陣發悶,昨晚被煞氣掃中的地方,至今還涼颼颼地往肉裏鑽。秀蓮跟在我身後,魂體淡得幾乎透明,若不是我開著陰陽眼,壓根就看不見她。
“先跟我回家。”我喘了口氣,“總待在這兒,早晚會被那東西再盯上。”
她輕輕點頭,一聲不吭地跟著我下山。
山路在日光下顯得再平常不過,草木青翠,鳥叫不斷,任誰也想不到,半夜裏這裏會壓著那麽重的煞氣。可我一路走,一路心裏發緊,總忍不住往路邊的樹上瞟。
奶奶常說,民間的老話,從來都不是平白無故嚇嚇人。
夜路遇紅繩,莫碰莫作聲。
那不是祈福,是蛇仙釣魂的餌。
一想到昨晚蛇煞臨走那句“看見紅繩,就把命留下”,我後頸就一陣陣發涼。
剛進村口,就碰見幾個早起幹活的老人坐在石頭上嘮嗑。看見我一身泥灰、臉色慘白的樣子,都圍了上來。
“小九,你這是咋了?一夜沒回?”
“是不是山神廟那兒……又撞著東西了?”
我沒細說,隻含糊應了聲:“沒事,不小心摔了一跤。”
有些事不能往外亂講。老山裏的東西,你越說,它來得越勤。
剛到家,奶奶就迎了上來,一搭我手腕,臉色瞬間沉了。
“這麽重的陰寒之氣,你昨晚到底遇上什麽了?”
我把山神廟裏的事一五一十說了,從秀蓮被囚禁,到蛇煞現身,再到那一段紅繩釣魂的雜談。
奶奶越聽,眉頭鎖得越緊。
“是後山的長蟲仙。”她聲音壓低,“少說也有上百年道行,盤踞在亂石洞那一片,以前隻是安安靜靜修行,不怎麽禍害人,怎麽忽然開始圈魂、釣魂了?”
“它說,下次進山,看見紅繩就要我命。”
奶奶沉默片刻,抬頭看了看天,語氣凝重:
“這不是跟你賭氣。它這是在劃地界、立規矩。往後咱們村的人,再敢隨便往深山裏鑽,怕是要一個接一個出事。”
我心裏一沉:“就由著它這麽橫行?”
“由不得它,也急不得。”奶奶搖了搖頭,“那東西道行太深,硬碰硬,咱們祖孫倆加起來都不夠它一口吞的。隻能先守,再慢慢找它的軟肋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記住,往後不管是上山砍柴,還是采藥,隻要看見樹上掛著紅繩,哪怕再細、再像風吹上去的,立刻掉頭往回跑,一句話都別多說。”
“那秀蓮嬸子……”
奶奶看向我身後飄著的秀蓮,歎了口氣:
“她魂魄太弱,經不起折騰。先讓她在咱家堂屋待著,我給她擺個安神位,暫避一時。等日後找個陽氣旺、風水穩的地方,再好好送她一程。”
我把秀蓮安頓好,回屋躺了一整個白天,纔算緩過勁來。
傍晚涼快些,我出門想透口氣,剛走到村後那片老槐樹林,腳步猛地頓住。
夕陽透過樹葉灑下來,斑斑點點。
就在最外側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枝頭上,一截細細的、鮮紅的繩子,垂在半空中,隨風輕輕晃著。
像一根等著獵物上鉤的線。
我渾身汗毛瞬間炸起,呼吸一滯。
白天。
大白天。
它居然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掛在了村口。
這哪裏是釣魂。
這是挑釁。
是在告訴整個陰石村——
這座山,已經是它的了。
我死死盯著那截紅繩,手心冰涼。
不用想也知道,隻要我敢上前一步,或者伸手碰一下,昨晚那道水缸粗的黑影,下一秒就會從樹後鑽出來。
奶奶說的沒錯。
這場麻煩,才剛剛開始。
我沒敢多停留,轉身快步回了家。
有些東西,你越是盯著,它就越是纏上你。
隻是這一夜,我躺在床上,閉著眼也能看見那截在風裏晃動的紅繩。
還有樹影深處,那雙冰冷、豎長的瞳孔,正一動不動,盯著整個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