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下虎子的第二天,陰石村徹底陷入了壓抑的恐慌裏。
大人們看得住自家孩子,半步不許靠近村口老槐樹,就連下地、喂牲口都要結伴而行,天一擦黑,家家戶戶立刻關門閉戶,連燈都不敢開得太亮。往日裏熱鬧的村口冷冷清清,隻剩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,在風裏孤零零地立著,枝頭上的紅繩像一滴風幹的血,看得人心裏發毛。
人人都怕,怕下一個被勾走魂的,是自家的親人。
我站在院子裏,望著後山沉沉的黑影,心裏也沉甸甸的。
昨晚蛇煞那句“用你的魂來抵”,字字都紮在心上。它不是一時氣話,是真真切切把我當成了死敵。
奶奶在屋裏沉默了大半天,終於把我叫了進去。
她從木櫃最底層翻出一個裹得嚴實的油布包,一層層拆開,裏麵是一疊泛黃的舊符紙、一小碗硃砂艾草墨,還有一支磨得發亮的桃木筆,筆身上刻著細密古老的紋路,一看就有些年頭了。
“這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東西。”奶奶輕輕摸著筆杆,聲音低沉,“早年山裏鬧妖物,就是靠這桃木筆和鎮煞符穩住的。以前我不教你這些,是怕你年輕氣盛,仗著本事逞強,可現在……躲是躲不過去了。”
我心頭一緊:“奶奶,你要教我畫鎮煞符?”
“嗯。”奶奶點頭,眼神無比嚴肅,“蛇仙把紅繩拴在槐樹上,樹根就是它的氣眼,陰氣從山裏源源不斷聚過來,才讓它白日都敢索魂。你今晚把鎮煞符壓在樹根下,斷它一縷陰氣,它就沒法再輕易用紅繩釣魂。”
整整一個白天,我都在院裏跟著奶奶學畫符。
硃砂要研得細膩,艾草水要熬得純正,落筆要穩,行氣要順,一筆錯,整張符就成了廢紙。我手腕發酸,紙上的符紋畫了一張又一張,直到夕陽落山,才終於畫出一張靈光內斂、陽氣十足的鎮煞符。
奶奶把符摺好塞進我兜裏,又再三叮囑:“天黑再去,隻壓符,別回頭,別碰紅繩,不管聽見什麽看見什麽,都不要停留,辦完立刻回來。”
我握緊兜裏的符,帶上糯米和桃木劍,悄悄摸進夜色裏。
夜晚的村口比白天陰冷十倍,風卷著樹葉沙沙作響,樹影在地上扭曲伸展,像無數隻伸手抓人的鬼爪。月光被烏雲遮住,四下一片昏暗,隻有老槐樹上那截紅繩,泛著詭異的暗紅微光,在風裏輕輕晃動,彷彿在引誘我靠近。
我開啟陰陽眼,一眼就看見紅繩四周纏繞著濃黑的煞氣,絲絲縷縷往樹根下鑽,在地麵匯聚成一小團陰氣漩渦。
果然,樹根就是蛇煞布網的關鍵。
我屏住呼吸,輕手輕腳靠近樹根,蹲下身剛要把符按進土裏,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、極滑膩的聲響。
像是蛇信子吞吐的聲音。
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,一動不敢動。
蛇煞沒走,它就藏在樹上,一直在等我。
冰冷的腥氣緩緩從枝頭落下,貼著我的後頸劃過,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冒。我甚至能清晰感覺到,一雙豎長冰冷的瞳孔,正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我,隻要我稍有異動,就會立刻被黑影吞噬。
我牙齒微微打顫,卻強壓著心慌,手指穩穩按住鎮煞符,猛地用力將它按進樹根泥土裏,再迅速用浮土蓋嚴。
符入土的刹那,一絲淡金色微光一閃而逝。
樹上瞬間傳來一聲充滿怒意的嘶鳴,腥氣猛地暴漲,巨大的黑影從枝頭探下,卻被符光擋在槐樹範圍之內,無法踏出一步。
“你敢破我陣!”
陰冷的聲音直鑽腦海,震得我腦袋發疼。
我不敢多留一刻,起身拔腿就往村裏狂奔。身後風聲呼嘯,樹枝瘋狂亂舞,黑影幾次追至身後,都被符光硬生生逼退。
直到我衝回家關緊大門,背靠門板大口喘氣,才發現渾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奶奶迎上來,一看我臉色就明白了大半:“符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我聲音發啞,“可它徹底被激怒了,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奶奶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長長歎了口氣:“從你壓下那張符開始,就沒有退路了。我們不再是躲,是和它,正兒八經對上了。”
話音剛落,院牆外一聲悠長而陰冷的嘶鳴驟然響起,穿透了寂靜的村莊。
那是警告,也是宣戰。
這一夜,整個陰石村,無人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