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越亮,我心裏的寒意就越重。
昨夜在山神廟與那蛇煞一番對峙,我靠著硬拖到天亮才僥幸脫身,本以為這盤踞深山的妖物至少會忌憚白日陽氣,安分幾日。可誰也沒想到,它竟囂張到了這般地步——村口那棵老槐樹上,一截鮮紅的繩子就那麽明晃晃懸在枝頭,在風裏輕輕晃動,像一道滲人的血痕。
那不是尋常人家係的祈福繩,更不是風吹上去的雜物。
在我陰陽眼的視線裏,紅繩尾端纏著絲絲縷縷的黑氣,如同活物一般,順著風在路麵上遊蕩,專等著心氣虛、好奇心重,或是走夜路的人靠近。這是蛇仙佈下的釣魂餌,一旦觸碰,半條生魂便會被它勾走,再也難以掙脫。
我沒敢靠近,隻遠遠看了一眼便轉身回家。
剛進門,我便把村口的異象一五一十告訴了奶奶。她正在整理曬幹的艾草,聞言手指驟然一頓,抬頭望向連綿的後山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這哪裏是立規矩,它是要把整座山都變成自己的索魂場。”奶奶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凝重,“早年這蛇仙隻在深山石洞修行,從不輕易侵擾活人,如今敢把餌掛到村口,要麽是道行大漲,要麽就是背後還有別的東西在撐腰。”
“別的東西?”我心頭一緊。
“深山老林子,藏著的東西多了去了。”奶奶沒有多說,隻是從櫃中翻出一袋糯米、一把桃木小劍,還有幾張畫好的安魂符,一股腦塞到我手裏,“這幾日你千萬別獨自上山,就算出門,也務必把這些帶在身上。那蛇煞已經盯上你了。”
我握緊手裏的東西,心裏沉甸甸的。
秀蓮的魂體還虛弱地飄在堂屋角落,被香火陽氣護著,才沒被蛇煞的氣息牽引。一旦這張紅繩網徹底鋪開,別說孤魂野鬼,就連村裏的活人,恐怕都要一個接一個遭殃。
怕什麽,便偏偏來什麽。
傍晚天色剛擦黑,村西頭便驟然炸開一陣混亂的哭喊。
我心裏咯噔一聲,抓起東西便衝了過去。王家院子裏已經圍了不少村民,王嬸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,王爹滿臉慌張,見我趕來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小九!你可算來了,快救救我家虎子!”
“到底怎麽了?”我沉聲問道。
“虎子方纔在村口槐樹下玩耍,說看見樹上掛著好看的紅繩,伸手拽了一下!”王爹聲音發顫,滿臉悔意,“我當時還罵了他兩句,誰成想一回家,孩子就不對勁了!”
我衝進屋內,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孩子。
虎子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發青,渾身冰涼刺骨,雙眼半睜著,眼神空洞渙散,無論怎麽呼喊都沒有半點反應。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,他細嫩的手腕上,赫然繞著一圈淡紅色細線般的印記,隱隱透著一股死氣。
是紅繩。
孩子真的碰了蛇仙的釣魂餌。
生魂已被勾走半縷,再晚一步,便徹底迴天乏術。
我立刻讓所有人退出屋子,關好門窗,隔絕陽氣外泄。隨即抓出一把糯米撒在床腳,將桃木劍壓在孩子枕下,拿起安魂符,指尖沾了少許清水,按在虎子眉心。
“天地無極,魂魄歸身,遊魂離體,速速回程……”
我低聲念起安魂咒,指尖順著眉心緩緩向下撫動。
隨著咒聲響起,孩子身上的寒氣越來越重,屋內油燈忽明忽暗,火苗瘋狂跳動,窗外隱隱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,像是有龐然大物正貼著院牆緩緩爬行。
蛇煞追來了。
它要親手將這半縷生魂吞入腹中。
我後背冷汗直流,卻不敢有絲毫停頓,咒訣越念越快。床腳的糯米滋滋作響,不斷冒出白氣,一點點抵擋著窗外滲透進來的煞氣。虎子喉嚨間發出一聲微弱的悶哼,手腕上的紅印,也開始緩緩變淡。
就在魂魄即將歸位的刹那,窗外猛地一黑,一股濃烈的腥風破窗而入。
“活人,敢搶我的食物。”
冰冷刺耳的聲音直接鑽入我的腦海,震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我渾身汗毛瞬間倒豎,握著桃木劍的手微微發顫,卻沒有回頭,依舊死死盯著孩子,一字一句沉聲道:“山村與山靈,曆來互不侵擾。你先破了規矩,就休怪我擋你。”
窗外沉默一瞬,隨即響起一聲陰冷至極的嗤笑。
“很好。
今日,我不與你搶這孩童的魂。”
“但我記著你了。”
“下一次,我便用你的生魂,來抵今日這筆賬。”
話音落下,腥風驟然散去,屋內燈光恢複明亮,煞氣蕩然無存。
虎子輕輕咳嗽一聲,緩緩閉上雙眼,呼吸終於變得平穩均勻,身上的寒氣也慢慢散去
話音落下,腥風驟然散去,屋內燈光恢複明亮,煞氣蕩然無存。
虎子輕輕咳嗽一聲,緩緩閉上雙眼,呼吸終於變得平穩均勻,身上的寒氣也慢慢散去。
我渾身一軟,幾乎脫力地癱坐在床邊,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。
門外的村民衝進來,見孩子安然無恙,又是感激又是後怕,哭聲與道謝聲混作一團。
可我望著漆黑的窗外,心裏一片冰涼。
蛇仙的紅繩網,已經正式罩向了陰石村。
而這一次,它的目標,清清楚楚,直指我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