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彈擦過肩胛骨，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血口子，林野的臉色白得像紙，卻還是咬著牙，把手裏的桃木符，塞到了謝雲歸的手裏：“別管我，繼續錄。戲開鑼了，就不能停，一旦中斷，所有的亡魂都會失控，我們都走不出去。”
謝雲歸點了點頭，把止血紗布按在林野的傷口上，轉身回到了調音台前。監聽耳機裏，蘇婉的戲文還在繼續，《生死簿》的第五折，陰司渡魂，唱腔平緩又溫柔，像河水一樣，裹著戲樓裏所有的亡魂，一點點撫平他們身上的怨氣。
他能清晰地聽到，戲文的次聲波裏，藏著完整的渡魂咒，每一個字，都對應著亡魂的執念。忘川戲班的人，用了七十多年的時間，把自己的魂魄，融進了這出戲裏，就是為了等這一天，等一個能把全本戲文錄下來，幫他們渡化所有枉死亡魂的人。
謝雲歸的指尖，穩穩地放在調音台的旋鈕上，不敢有半點分神。他的耳朵，捕捉著戲文裏的每一絲聲響，每一個轉音，每一段隱藏的次聲波，把它們完完整整地錄進磁帶裏。他忘了時間，忘了受傷的林野，忘了死在台下的張懷安，甚至忘了自己身處一個廢棄了七十多年的鬼戲樓裏。他現在隻是一個錄音師，他的職責，就是把這場遲到了七十多年的戲，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。
戲文一折一折地唱著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戲樓裏的怨氣，一點點散了去，那些坐在大堂裏的透明亡魂，隨著戲文的推進，一點點變得淡薄，最終化作一縷輕煙，散在了風裏。他們的執念，隨著這場戲，終於了了，可以安心入輪回了。
離卯時，還有最後半個時辰。戲文唱到了最後一折，輪回定音。這是《生死簿》全本的最後一折，也是最關鍵的一折，當年忘川戲班的人，根本沒來得及唱，就被張啟山的人打斷了。
板鼓的節奏，漸漸變得急促，胡琴的聲音，越來越高，蘇婉的唱腔，也越來越快，每一個字，都像帶著千鈞之力，砸在戲樓的每一個角落。謝雲歸的監聽耳機裏，電平表的指標，隨著唱腔的起伏，穩穩地跳動著，所有的聲道，都保持著最佳的錄製狀態。
可就在戲文唱到最後一句，即將收尾的瞬間，耳機裏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，所有的電平表，瞬間衝到了頂，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。磁帶轉動的速度突然變快，發出“滋滋”的異響，眼看就要斷帶。
謝雲歸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，一旦磁帶斷了，六個時辰的錄製，就會功虧一簣，所有沒被渡化的亡魂，都會瞬間失控，整個戲樓，都會變成人間地獄。
他幾乎是下意識地，伸手按住了錄音機的帶倉，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麥克風，另一隻手飛速地調整著調音台的旋鈕，把增益一點點降下來，試圖穩住失控的電平。可無論他怎麽調整，耳機裏的電流聲，都越來越刺耳，磁帶轉動的異響，越來越大，帶倉的溫度，越來越高。
就在這時，他的耳機裏，突然傳來了一個蒼老的、沙啞的男聲，不是戲文裏的內容，是一句清晰的話：“外來的人，你不是戲班的人，不配錄這出戲。”
謝雲歸猛地抬頭，看向戲台的後台。
幕布的後麵，映出了一個高大的黑影，穿著長衫，手裏拿著一把二胡，正一步步朝著台前走來。黑影的身後，跟著幾十個透明的身影，都是忘川戲班的樂師和演員，他們的臉上，沒有了之前的平靜，滿是戾氣，正死死地盯著謝雲歸。
是忘川戲班的班主，蘇婉的父親，蘇長庚。
謝雲歸的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。他終於明白，為什麽錄音會突然失控。蘇長庚不認可他，不認可他這個外來的活人，錄下他們用性命換來的《生死簿》。
“班主。”一個清冽的女聲，突然在戲台上響了起來，是蘇婉。她擋在了謝雲歸的身前，對著蘇長庚的身影，深深鞠了一躬，“他是我選的人，是他幫我們渡了槐蔭村的亡魂，是他幫我們引來了張家的仇人，也是他，幫我們唱完了這場遲到了七十多年的戲。他配。”
“他是為了錢。”蘇長庚的聲音，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陽間的人，都是為了秘本，為了控魂術，和當年的張啟山，沒有兩樣。”
“他不一樣。”蘇婉的聲音，異常堅定，“他明明知道秘本的秘密，卻沒有動過半分歪心思，他隻想幫我們渡化亡魂，幫我們唱完這場戲。爹，七十多年了，我們等了七十多年，不能再等了。讓他錄完吧，讓戲班的兄弟們，都能安心入輪回吧。”
戲台上的氣氛，瞬間降到了冰點。耳機裏的電流聲，還在繼續，磁帶的異響，越來越大，帶倉已經開始冒煙了。謝雲歸看著身前蘇婉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後台蘇長庚的黑影，深吸一口氣，摘下了監聽耳機，對著蘇長庚的身影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蘇班主。”謝雲歸的聲音，很穩，沒有半點畏懼，“我承認，我一開始接這個活，是為了錢，是為了活命。可現在，我站在這裏，按下錄音鍵，不是為了錢，是為了幫你們，幫這戲樓裏所有枉死的亡魂，了了執念。”
他指了指調音台，指了指正在轉動的磁帶：“我是個錄音師，我這輩子，隻想把最真實的聲音，完完整整地錄下來。你們的戲，你們的冤屈，你們的執念，都藏在這戲文裏，我要把它們錄下來，讓世人知道，當年忘川戲班，不是什麽旁門左道，是一群用性命，渡化亡魂的人。”
“我不會碰控魂術，更不會用秘本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。”謝雲歸的目光，無比堅定，“我隻想，幫你們唱完這最後一段戲。”
戲樓裏，一片寂靜。
蘇長庚的黑影，久久沒有說話。許久之後，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，手裏的二胡，輕輕拉響了最後一段前奏。
耳機裏的電流聲，瞬間消失了。磁帶的異響，也停了下來，重新恢複了平穩的轉動。蘇婉轉過身，對著謝雲歸，微微點了點頭，重新站回了麥克風前，隨著二胡的前奏，唱起了《生死簿》的最後一句戲文。
謝雲歸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戴上了監聽耳機，指尖穩穩地扶著調音台，把最後一段戲文，完完整整地錄進了磁帶裏。
戲文的最後一個字落下，耳機裏瞬間安靜了。兩秒之後，戲樓裏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，比槐蔭村的那場，還要響亮，還要熱鬧，無數亡魂的聲音匯聚在一起，在戲樓裏回蕩，久久沒有散去。
謝雲歸看向手錶，早上六點整，卯時到了。六個時辰的錄製時長，剛好完成。磁帶“哢噠”一聲，自動彈了出來，錄製正式結束。
整個戲樓裏，朝陽的光，從窗戶裏照了進來，驅散了所有的陰冷和黑暗。戲台上的透明身影，一點點變得淡薄，蘇長庚對著謝雲歸，微微拱了拱手，隨即化作了一縷輕煙，散在了朝陽裏。戲班的其他亡魂，也跟著一點點消散，最終不見了蹤影。
戲台中央，隻剩下蘇婉的身影。她穿著大紅的戲服，站在朝陽裏，對著謝雲歸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行了一個完完整整的台禮。她的臉上，帶著釋然的笑，眉眼彎彎，眼裏盛著光，像一個真正唱完了封箱戲的名角，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
“謝謝你。”蘇婉的聲音，清冽又溫柔，清晰地鑽進謝雲歸的耳朵裏，“戲唱完了，我們都可以安息了。”
隨著她的話音落下，她的身影，也一點點變得透明，最終化作了一縷輕煙，散在了朝陽裏。那台刻著“婉”字的老式錄音機，在這一刻，徹底停止了轉動，再也沒有發出過半點聲響。
戲樓裏，徹底安靜了下來。那些坐在大堂裏的亡魂，都已經消散了，隻剩下滿地的長條凳，還有朝陽裏，漫天飛舞的灰塵。
謝雲歸長長地鬆了一口氣，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，順著調音台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做到了，他錄完了全本《生死簿》，渡了忘川戲班滿門的冤魂，也了了蘇婉七十多年的執念。
他伸手拿起那盤剛錄完的磁帶，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防震箱的內膽裏。就在這時，他的口袋裏，手機突然震了一下。在這個沒有半點訊號的陰河穀裏，他的手機，竟然收到了一條銀行簡訊。
【您尾號xxxx的儲蓄卡賬戶到賬人民幣2700000.00元，餘額3700037.62元。】
尾款，到賬了。和之前一樣，匯款方一欄，空白得幹幹淨淨，像從來沒有過這筆交易。
謝雲歸看著那條簡訊，愣了很久。他突然想起了蘇婉消失前，說的最後一句話，還有戲文結尾，那段隱藏的次聲波。他猛地把磁帶，重新放進了錄音機裏，按下了播放鍵。
戲文的掌聲落盡之後，是幾秒鍾的空白，隨即，那段極輕、極模糊的女聲，再次響了起來，不是蘇婉的聲音，也不是戲文裏的內容，反反複複，隻說著一句話：
“戲唱完了，可陰陽的路，還沒斷。忘川戲班，需要一個新的傳人。”
磁帶還在勻速轉動著，在朝陽的寂靜裏，發出一聲細微的、冰冷的哢噠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