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懷安帶著三個人，走進了戲樓。大門在他身後“哐當”一聲，自動關上了，戲樓裏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，隻有戲台兩側的白燈籠，還有林野點的白蠟燭，亮著幽幽的光。
“謝先生，久仰大名。”張懷安站在戲台底下，抬著頭看著戲台上的謝雲歸，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笑，“槐蔭村的事，你辦得很漂亮。果然，隻有你的耳朵，能聽到這些東西。”
“是你。”謝雲歸的手，死死攥住了調音台的邊緣，“周老鬼是你的棋子，槐蔭村的事，是你一手安排的，對不對？”
“棋子？他也配？”張懷安嗤笑一聲，抬了抬手裏的槍，槍口直直地對準了謝雲歸懷裏的防震箱，“不過是條沒用的老狗，當年要不是他嘴嚴，能幫我盯著陳桂蘭那個老太婆，我早就把他處理了。倒是你，謝先生，比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，居然真的能從槐蔭村活著出來，還錄完了《陰晴圓缺》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神裏閃過一絲貪婪：“我要的，不是那折破戲文，是《陰戲秘本》。我爺爺找了一輩子，都沒找到的東西，現在，隻有你能幫我找到。”
林野擋在了謝雲歸的身前，手裏攥著一把折疊刀，厲聲喝道：“張懷安！當年我太爺爺一家，還有整個戲班的人，都是你爺爺害死的！你現在還敢來這裏？就不怕他們的亡魂，找你索命嗎？”
“索命？”張懷安笑了起來，笑聲在空曠的戲樓裏回蕩，帶著一股瘋狂的戾氣，“一群死了七十多年的孤魂野鬼，能把我怎麽樣？我爺爺當年沒拿到秘本，抱憾終身，現在，我要把它拿到手。隻要有了秘本，我就能馭使亡魂，掌控生死，別說錢，就算是整個世界，我都能拿到手。”
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槍口往上抬了抬，對準了林野的胸口：“小子，別給臉不要臉。我今天來，不是跟你們廢話的。謝雲歸，我給你兩個選擇：要麽，幫我錄完《生死簿》，把秘本裏的控魂術，完完整整地錄下來，事成之後，我給你五百萬，放你們活著走出陰河穀。要麽，我現在就一槍崩了你們兩個，自己慢慢找。”
跟著他來的三個男人，都掏出了槍，齊刷刷地對準了戲台上的謝雲歸和林野。戲樓裏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，蠟燭的火苗瘋狂地晃動著，後台的戲服被風吹得嘩嘩作響，耳機裏，傳來了無數細碎的、咬牙切齒的咒罵聲，是忘川戲班的亡魂，被激怒了。
謝雲歸按住了要衝上去的林野，對著張懷安，緩緩點了點頭：“我幫你錄。但是我有條件。第一，錄製過程中，你不能打擾我，不能碰任何裝置。第二，錄完之後，你必須放我們走，不能耍花樣。第三，你不能毀了這個戲樓，不能打擾戲班的亡魂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張懷安答應得十分爽快，眼裏的貪婪更重了，“隻要你能把秘本給我錄下來，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。”
他心裏清楚，整個戲樓裏，隻有謝雲歸的耳朵，能聽到藏在戲文次聲波裏的秘本內容。當年他爺爺血洗了整個戲班，翻遍了戲樓的每一個角落，都沒找到秘本，隻找到了半本殘缺的戲文，根本沒用。直到他發現了謝雲歸，發現這個能聽到次聲波的錄音師，能從蘇婉的戲文裏，還原出完整的內容，他才終於看到了希望。
謝雲歸看了一眼手錶，現在是晚上八點，離中元節子時，還有四個小時。他轉過身，繼續除錯裝置，林野湊到他身邊，壓低了聲音，語氣裏滿是焦急：“你瘋了？你真的要幫他錄控魂術？那東西要是落到他手裏，不知道會害死多少人！”
“我沒瘋。”謝雲歸的聲音很低，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，“陳婆跟我說過，《陰戲秘本》裏，渡魂術是主，控魂術是輔，隻有渡魂術是完整的，控魂術，根本就是戲班設下的陷阱，用了的人，會被亡魂反噬，永世不得超生。他想要，我就給他錄。”
林野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謝雲歸的意思，懸著的心，稍稍放了下來。
四個小時的時間，轉瞬即逝。離子時越來越近，戲樓裏的溫度越來越低，空氣裏的胭脂味和檀香味道越來越濃，蠟燭的火苗變成了詭異的綠色，戲樓的大堂裏，漸漸坐滿了透明的身影，都是穿著舊時代衣服的亡魂，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條凳上，朝著戲台的方向看過來，等著戲開鑼。
這些，都是七十多年來，在陰河穀裏枉死的亡魂，還有忘川戲班的人，他們都在等著這場遲到了七十多年的全本《生死簿》。
謝雲歸戴上了監聽耳機，把所有裝置都除錯到了最佳狀態，八軌調音台的電平表，穩穩地停在安全區間，麥克風對準了後台的方向，那台老式錄音機，和全新的錄音裝置，連在了一起，隨時準備開始錄製。
林野站在他的身邊，手裏攥著一把桃木符，是陳婆給他的，能暫時擋住怨氣。戲台底下，張懷安和他的人，坐在第一排的長條凳上，手裏的槍，一直對著戲台上的謝雲歸，眼睛死死盯著調音台，生怕錯過半點內容。
時針，終於指向了午夜十二點。
中元節子時，到了。
謝雲歸深吸一口氣，按下了錄音鍵。
“哢噠。”
十盤磁帶，同時開始勻速轉動，細微的轉動聲，在死寂的戲樓裏，格外清晰。錄製，正式開始。
就在錄音鍵按下的瞬間，戲樓裏所有的蠟燭，瞬間全部熄滅，隻剩下戲台兩側的兩盞白燈籠，亮著幽幽的白光。後台的幕布，緩緩拉開，戲台上，出現了無數透明的身影，穿著各色的戲服，拿著樂器，整整齊齊地站在戲台兩側。
為首的，是穿著大紅戲服的蘇婉，她頭戴鳳冠，水袖長垂，站在戲台的正中央，對著台下的無數亡魂，微微鞠了一躬。
板鼓響起，胡琴拉開，婉轉淒切的戲文，瞬間響徹了整個戲樓。是《生死簿》的第一折，忘川開鑼。
謝雲歸的耳朵，瞬間豎了起來。他的監聽耳機裏，不僅錄下了清晰的戲文，還有戲文裏藏著的、層層疊疊的次聲波，那是用特殊的唱腔藏起來的內容，正是《陰戲秘本》的原文。他的指尖在調音台上飛速跳動，精準地調整著每一個聲道的增益，把所有的內容，都完完整整地錄進磁帶裏。
台下的張懷安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死盯著謝雲歸手裏的調音台，呼吸越來越急促，臉上滿是瘋狂的貪婪。他等了一輩子，終於要拿到這本能掌控生死的秘本了。
戲文一折一折地唱著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三個時辰，轉瞬即逝，戲文唱到了第四折，也就是當年張啟山血洗戲樓時，被打斷的那一折。
就在戲文唱到最**的瞬間，耳機裏的戲文，突然中斷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刺耳的槍聲，男人的怒罵，女人的哭喊，孩子的嚎叫，還有刀砍進肉裏的悶響，火焰燃燒的劈啪聲，和槐蔭村錄音裏的屠殺聲，一模一樣。
是七十多年前，那場血洗戲樓的慘案，被完完整整地錄在了戲文裏。
戲台上，蘇婉的身影劇烈地晃動起來，原本透明的身影，瞬間變得清晰，她的臉上，滿是血淚，黑洞洞的眼睛，死死盯著台下的張懷安。
戲樓裏的溫度，瞬間降到了冰點。台下的無數亡魂，瞬間站了起來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吼，整個戲樓都在微微發抖。
張懷安的臉色瞬間慘白，他猛地站起身，手裏的槍對準了戲台上的蘇婉，厲聲嘶吼著：“別過來！你們這群死了七十多年的廢物！別過來！”
他帶來的三個男人，早就嚇破了膽，轉身就往大門跑，可大門早就被鎖死了，怎麽拉都拉不開。黑暗裏，無數雙慘白的手，從地下伸了出來，死死攥住了他們的腳踝，把他們一點點拖進了黑暗裏，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戲樓。
“謝雲歸！快！快把控魂術錄下來！讓他們退回去！快！”張懷安瘋了一樣對著戲台上的謝雲歸嘶吼，手裏的槍胡亂揮舞著。
謝雲歸看著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他不僅沒有停下錄音，反而把麥克風的增益，調到了最大，把戲文裏的渡魂咒，完完整整地放大，傳遍了整個戲樓。
戲文再次響了起來，蘇婉的唱腔，清冽又決絕，帶著渡化一切的力量。台下的嘶吼聲，漸漸平息了下來，那些透明的亡魂，重新坐回了長條凳上，安安靜靜地聽著戲。隻有張懷安，被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，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他終於明白了，謝雲歸從來就沒打算幫他錄什麽控魂術，從一開始，他就是謝雲歸引出來，給忘川戲班的亡魂，一個交代的棋子。
“謝雲歸！我殺了你！”張懷安徹底瘋了，舉起槍，就對著戲台上的謝雲歸，扣下了扳機。
“砰！”
槍聲在戲樓裏炸響。謝雲歸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，可預想中的疼痛，並沒有傳來。他睜開眼，就看到林野撲在了他的身前，子彈打在了林野的肩膀上，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衝鋒衣。
而戲台上，蘇婉的身影，瞬間出現在了張懷安的麵前。她的水袖一揮，張懷安手裏的槍，瞬間飛了出去，掉在了地上。她那雙黑洞洞的眼睛，死死盯著張懷安的臉，嘴裏唱著《生死簿》裏的索命戲文，一字一句，像淬了冰的刀，紮進張懷安的腦子裏。
張懷安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，抱著頭倒在了地上，渾身瘋狂地抽搐著，嘴裏胡亂喊著“我錯了”“饒了我”，沒一會兒，就沒了動靜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瞳孔散得幹幹淨淨，活活被嚇死了。
戲樓裏，再次恢複了寂靜。隻有磁帶轉動的“哢噠”聲，還在繼續。
謝雲歸扶住了受傷的林野，看著他流血的肩膀，眼眶瞬間紅了：“你傻不傻？為什麽要替我擋槍？”
林野扯了扯嘴角，露出個蒼白的笑：“我奶奶說了，一定要護著你。你是唯一能幫我們戲班，唱完這場戲的人。”
謝雲歸咬了咬牙，把林野扶到戲台的角落坐下，用隨身帶的急救包，給他處理傷口。他抬頭看向戲台中央，蘇婉的身影，正站在麥克風前，對著他，微微鞠了一躬。
戲文，還在繼續。離六個時辰的錄製結束，還有三個時辰。
他必須把這場戲，完完整整地錄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