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帶轉動的哢噠聲還在隔音室裏回蕩,那句“忘川戲班,需要一個新的傳人”像生了根,死死紮在謝雲歸的耳膜裏。他指尖冰涼,猛地按下了停止鍵,可那句話依舊在耳邊迴圈,和戲樓裏漫天的掌聲、蘇婉最後那句道謝纏在一起,分不清是幻聽,還是磁帶裏真的藏了洗不掉的餘音。
“謝哥?你怎麽了?”
林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傷口扯動的抽氣聲。謝雲歸猛地回神,才發現自己保持著按停止鍵的姿勢,已經僵了快半分鍾。朝陽已經徹底漫過了戲樓的雕花木窗,把戲台照得通亮,台下的長條凳空蕩蕩的,張懷安和他帶來的人早已沒了氣息,隻有地上殘留的黑色汙漬,證明昨夜的瘋狂與死亡不是幻覺。
“沒事。”謝雲歸把磁帶從錄音機裏取出來,小心翼翼地放進防震箱最內層的防水袋裏,和槐蔭村那盤磁帶挨在一起,“傷口怎麽樣?還能走嗎?”
林野咬著牙點了點頭,扶著戲台的柱子站起身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戲台中央,眼神裏帶著幾分悵然:“我太爺爺他們,真的走了?”
謝雲歸沒說話,隻是伸手碰了碰那台刻著“婉”字的老式錄音機。機身冰涼,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暖意,錄音鍵安安靜靜地彈著,再也不會自己按下,像一個徹底失去了靈魂的老物件。
他心裏清楚,蘇婉和忘川戲班的亡魂,是真的走了。那場遲到了七十多年的全本《生死簿》唱完,他們的執唸了了,終於入了輪回。可那句“陰陽的路,還沒斷”,卻像一張網,悄無聲息地把他罩在了裏麵。
報警電話是在下山的路上打的。警方的車隊在陰河穀山口等著他們,和槐蔭村那次一樣,封存了磁帶,帶走了張懷安的屍體,也進戲樓找到了忘川戲班三十七名遇難者的遺骸。陳婆第二天就趕來了,看著法醫抬出來的一具具骸骨,老太太沒哭,隻是跪在地上,對著戲樓的方向,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謝謝你,雲歸。”陳婆站起身,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謝雲歸的手腕,指節用力到泛白,“我們陳家欠你的,忘川戲班上下,都欠你的。”
謝雲歸隻是搖了搖頭。他沒說磁帶裏最後那句話,也沒說自己心裏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。在所有人眼裏,這場橫跨了七十多年的血案終於塵埃落定,凶手伏法,亡魂安息,故事到這裏,就該畫上句號了。
可隻有謝雲歸知道,根本沒有結束。
回到城裏的第一個月,日子過得異常平靜。謝雲歸用剩下的錢,租下了城郊一個帶專業隔音室的倉庫,把所有錄音裝置都搬了進去,那台老式錄音機被他擺在了調音台最顯眼的位置。他推掉了所有商業擬音的單子,隻偶爾接一些普通人的委托——幫失獨的父母錄下孩子留在舊玩具裏的餘音,幫臨終的老人錄下想對遠方子女說的話,幫意外離世的愛人,留住最後一句沒說出口的告別。
他像陳婆說的那樣,成了行走在陰陽之間的錄音師,用這雙能聽見次聲波的耳朵,給那些沒來得及的告別,找一個出口。
林野傷好之後,也常來隔音室找他,跟著他學錄音,學陰戲的規矩,嘴裏一口一個“班主”,喊得謝雲歸哭笑不得。陳婆偶爾也會來,帶來一些忘川戲班的舊手稿,還有那本完整的《陰戲秘本》,一字一句地給他講裏麵的門道,講陰戲“渡人不渡己,傳藝不傳財”的規矩。
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著,直到中元節過後的第一個滿月夜。
那天淩晨三點,謝雲歸是被熟悉的哢噠聲吵醒的。
聲音是從樓下的隔音室傳上來的,清晰得可怕,哪怕隔著兩層樓板,也精準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裏。謝雲歸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,他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,抓過枕邊的監聽耳機和手電筒,連鞋都沒穿,就往樓下衝。
隔音室的門是反鎖的,密碼隻有他一個人知道。可哢噠聲還在繼續,伴隨著磁帶勻速轉動的滋滋聲,從門裏傳出來。謝雲歸輸入密碼,門“嘀”的一聲開了,裏麵一片漆黑,隻有調音台的電平表亮著幽幽的綠光,還有那台老式錄音機的錄音鍵,正亮著刺目的紅燈。
黑色的磁帶正在勻速轉動,和槐蔭村、陰河穀裏無數個夜晚一樣,自己啟動了。
謝雲歸的心髒跳得像擂鼓,他戴上監聽耳機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。耳機裏沒有熟悉的戲文,沒有蘇婉的唱腔,隻有一片細微均勻的電流聲,像有人正湊在麥克風前,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著他。
就在他伸手要去按停止鍵的瞬間,耳機裏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、女人的歎息。
不是蘇婉的聲音。
這個聲音更蒼老,更沙啞,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怨氣,像在水裏泡了幾十年,每一個字都帶著潮濕的寒意,順著耳機線,鑽進他的骨頭縫裏。
“謝班主,久仰大名。”
謝雲歸的手猛地頓住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他猛地抬頭,看向隔音室的各個角落——監控是開著的,門窗是反鎖的,整個房間裏,除了他,沒有第二個人。
“你是誰?”謝雲歸的聲音有點發緊,手悄悄摸向了口袋裏的水果刀。
耳機裏的女人輕笑了一聲,笑聲陰冷刺骨,混著水流的嘩嘩聲,像有人正站在深不見底的水裏,跟他說話。
“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謝班主拿了忘川戲班的秘本,接了陰戲的鑼,總不能隻撿軟柿子捏,放著我們這些沉了幾十年的冤屈,不管不顧吧?”
電流聲突然變大,女人的聲音變得清晰無比,一字一句地砸在他的耳膜上:“城南落霞戲院,民國三十七年關的門,一場大火,燒了整個戲班二十八口人。我們的戲,唱了一半,被人打斷了,火滅了,人沒了,戲本也燒沒了。”
“謝班主,我們想請你,來幫我們錄完剩下的半本戲。”
謝雲歸的腦子嗡的一聲。落霞戲院,這個地方他不是第一次聽說。半年前他黃掉的那部民國戲,取景地就是落霞戲院的舊址,也就是在那裏,他第一次聽到了蘇婉的唱戲聲。
他當時隻以為,是蘇婉的魂魄附在了那座老戲院裏,可現在看來,根本不是。
“酬金,我們給你三根金條。”女人的聲音還在繼續,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冷意,“要求和之前一樣,絕對真實,不可剪輯,不可中斷,不可補錄。必須用你手裏那台刻著‘婉’字的錄音機,必須在農曆八月初一子時前完成。”
“對了。”女人的聲音突然壓低,像貼在他的耳邊說話,“別忘了帶上那半本《陰戲秘本》。畢竟,你手裏的那本,從來都不是全本。忘川戲班的下半部秘本,就在我們落霞戲院的地底下。”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,劈在謝雲歸的腦子裏。
他猛地看向調音台上那本陳婆給的《陰戲秘本》。泛黃的線裝本,封皮上寫著“陰戲秘本 上卷”四個字,他之前問過陳婆下卷在哪,陳婆隻說當年血洗戲樓的時候,下卷就遺失了,找了七十多年都沒找到。
原來不是遺失了,是藏在了落霞戲院。
就在這時,錄音鍵“哢噠”一聲,自動彈了起來。磁帶停止了轉動,隔音室裏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,隻有謝雲歸自己瘋狂的心跳聲,在耳機裏無限放大。
他快步走到錄音機前,按下了回放鍵。
磁帶裏一片空白,沒有電流聲,沒有女人的聲音,沒有那句關於落霞戲院的委托,隻有長達十分鍾的、徹底的靜音。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,都隻是他的幻覺。
可謝雲歸清楚地知道,那不是幻覺。他的耳朵,從來不會騙他。
天剛矇矇亮,謝雲歸的手機就響了,是陳婆打來的。電話一接通,就傳來了老太太急促又帶著恐懼的聲音,和她平時沉穩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雲歸,你昨晚是不是聽到什麽了?落霞戲院的事,是不是找到你頭上了?”
謝雲歸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:“陳婆,你怎麽知道?”
電話那頭的陳婆重重地喘了一口氣,聲音抖得厲害:“那本秘本的下卷,我騙了你。不是遺失了,是我不敢告訴你。落霞戲院的戲班,是我師姐的班子,當年和我們忘川戲班齊名,也是唱陰戲的。民國三十七年的那場大火,根本不是意外,是和我們戲班一樣,被人滅門了。”
“當年我師姐手裏,拿著秘本的下卷。火滅了之後,下卷就不見了,我師姐和戲班二十八口人的亡魂,就困在了落霞戲院裏,幾十年了,從來沒散過。之前婉婉的魂魄能附在落霞戲院,就是因為我師姐在幫她。”
謝雲歸靠在調音台上,閉了閉眼。他終於明白了,從半年前他在落霞戲院聽到那聲戲文開始,他就已經掉進了這個局裏。不是蘇婉選中了他,是落霞戲院裏的亡魂,也早就盯上了他。
“陳婆,當年滅了落霞戲院的人,是誰?”謝雲歸的聲音很沉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謝雲歸以為訊號斷了,才傳來陳婆帶著哭腔的三個字:“張啟山。”
謝雲歸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。
張啟山。那個血洗了忘川戲班,害死了蘇婉一家,間接造成了槐蔭村慘案的始作俑者。他當年不僅要忘川戲班的上卷秘本,還要落霞戲院的下卷秘本。他不僅滅了忘川戲班,還一把火燒了落霞戲院,二十八口人,無一生還。
“張啟山不是早就死了嗎?”謝雲歸咬著牙問。
“人是死了,可他的勢力還在。”陳婆的聲音裏滿是絕望,“張懷安隻是他最小的孫子,他還有三個兒子,十幾個孫輩,個個都不是善茬。他們找了秘本找了七十多年,張懷安死了,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。雲歸,落霞戲院這趟渾水,你不能趟!他們就是想借著你的手,找秘本的下卷!”
謝雲歸沒說話。他轉頭看向隔音室的窗戶,天已經亮了,朝陽透過玻璃照進來,落在那台老式錄音機上。機身的金屬殼上,那個“婉”字,在陽光下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了蘇婉最後那句“陰陽的路,還沒斷”,想起了磁帶裏那句“忘川戲班,需要一個新的傳人”,想起了槐蔭村戲台上,一百二十七雙眼睛裏的期盼,想起了陰河穀裏,蘇長庚對著他拱手的模樣。
他早就沒有退路了。從他在槐蔭村按下錄音鍵的那一刻起,他就成了忘川戲班的人。陰戲的鑼已經開了,他就不能中途下場。
“陳婆。”謝雲歸深吸一口氣,開口的聲音異常堅定,“落霞戲院的活,我接了。”
“你瘋了?!”陳婆在電話裏厲聲喊到,“那裏麵的亡魂怨氣比槐蔭村、陰河穀加起來都重!還有張家的人在暗處盯著,你去了,就是九死一生!”
“我不去,他們就會善罷甘休嗎?”謝雲歸笑了笑,指尖撫過錄音機冰涼的外殼,“張啟山欠的兩條人命,兩個戲班的血債,總該有個了結。上卷秘本在我手裏,下卷在落霞戲院,他們遲早會找到我頭上。與其等著他們找上門,不如我主動去會會他們。”
他掛了電話,開啟了電腦。暗網論壇的頁麵自動彈了出來,和之前無數次一樣,一個血紅的置頂帖子,牢牢占據了螢幕的最頂端。
發帖人的ID,不再是“婉”,而是兩個扭曲的、像燒黑了的字:落霞。
帖子的內容,和淩晨耳機裏聽到的分毫不差:【尋錄音師,酬金三根金條。要求:持忘川戲班《陰戲秘本》,聽覺異於常人,敢接陰活,敢錄死戲。任務:赴城南落霞戲院舊址,錄製全本《火燒樓》,時長四個時辰。要求:絕對真實,不可剪輯,不可中斷,不可補錄。必須使用忘川戲班專屬錄音機,必須在農曆八月初一子時前完成。】
謝雲歸的指尖懸在滑鼠上,後背的冷汗還沒幹,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。他想起了林野總掛在嘴邊的那句“班主”,想起了陳婆教他的陰戲規矩,想起了那些被他錄進磁帶裏的、終於得以安息的亡魂。
他深吸一口氣,在回複框裏,敲下了兩個字,按下了傳送鍵。
“我接。”
私信秒回,隻有一個地址,是落霞戲院舊址的地下入口,還有一串詭異的規則,第一條就是:進入戲院,無論聽到什麽,看到什麽,都不能回頭,不能吹滅手裏的白燭,不能停下錄音。戲開鑼,就不能停,停了,就永遠留在戲台上,陪我們唱一輩子。
謝雲歸把地址儲存好,轉身開始收拾裝置。防震箱裏,十盤全新的磁帶已經備好,每一盤側麵,都用紅漆寫了一個“謝”字。那台老式錄音機被他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裏,旁邊,是那本泛黃的《陰戲秘本》上卷。
就在他拉上防震箱拉鏈的瞬間,那台錄音機突然又響了一聲。
“哢噠。”
不是錄音鍵按下的聲音,是磁帶彈出的聲音。
謝雲歸低頭,就看到那台錄音機的帶倉彈了出來,裏麵放著一盤他從未見過的黑色磁帶。磁帶的標簽上,用胭脂寫著三個字,和當年槐蔭村戲台柱子上的字一模一樣:陰晴圓缺。
他拿起磁帶,放進了播放器裏,按下了播放鍵。
這一次,裏麵沒有戲文,沒有雜音,隻有蘇婉清冽溫柔的聲音,像她最後站在朝陽裏那樣,安安靜靜地說了一句話:
“謝班主,保重。落霞戲院,我師姐會幫你的。”
磁帶播放完畢,自動彈了出來。
謝雲歸握著那盤磁帶,看著窗外漸漸升高的太陽,嘴角終於牽起了一抹笑。
他以為的結束,從來都隻是開始。忘川戲班的鑼,落霞戲院的戲,還有張家藏了七十多年的血債,都在等著他。
農曆八月初一,還有三天。
他背上防震箱,推開了隔音室的門。門外,林野背著雙肩包站在那裏,手裏拿著一把嶄新的桃木符,看到他出來,眼睛一亮,笑著喊了一聲:“班主,落霞戲院的活,我奶奶都跟我說了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別忘了,我可是忘川戲班未來的二把手。”
謝雲歸看著他,笑著點了點頭。
陽光灑在兩人身上,身後的隔音室裏,那台老式錄音機,安安靜靜地擺在調音台上,像在等著一場新的戲,等著新的鑼聲響起。
而城南的落霞戲院舊址,荒廢了幾十年的老戲樓裏,空蕩蕩的戲台之上,突然響起了一聲悠揚的胡琴聲,伴著女人婉轉的唱腔,在死寂的廢墟裏,緩緩拉開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