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，最後停在了陰河穀的山口。司機死活不肯再往裏開，收了雙倍的車費，掉頭就往山下衝，像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一樣，隻留下謝雲歸一個人，站在荒無人煙的山口，背著兩個沉重的防震箱。
陰河穀和槐蔭村完全是兩個樣子。槐蔭村的山是密不透風的綠，而這裏的山，全是黑褐色的岩石，河穀裏的水是墨黑色的，水流緩慢，卻聽不到半點水聲，像一潭死水，連風刮過河穀，都發不出半點聲響，整個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，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，在空曠的山穀裏回蕩。
陳婆給的路線圖上寫著，陰河穀又叫忘川穀，是當年忘川戲班選的址，因為這裏是陰陽交界的口子，枉死的亡魂最容易聚集，也最容易被渡化。可也正因為如此，這裏的陰氣太重，活人進來，很容易被迷了心智，再也走不出去。
謝雲歸戴上了監聽耳機，把增益調到了最低。他的耳朵太靈了，在這種死寂的環境裏，哪怕是最細微的聲響，都會被無限放大。可耳機裏一片幹淨，除了他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，沒有半點雜音，連河穀裏的水流聲，都聽不到。
太靜了。靜得不正常。
他按照路線圖的指引，順著河穀往裏走。腳下的路全是碎石，旁邊就是墨黑色的河水，水麵像鏡子一樣，映著天上的烏雲，連一絲波紋都沒有。走了約莫兩個小時，他眼角的餘光瞥見，水麵的倒影裏，除了他自己，還有好幾個穿著戲服的身影，正站在他的身後，跟著他一步步往前走。
謝雲歸猛地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身後空蕩蕩的，隻有風吹過岩石的縫隙，沒有半個人影。他再看向水麵，倒影裏隻有他自己，那些戲服的身影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想起了陳婆的叮囑：進了陰河穀，無論看到什麽，聽到什麽，都不要回頭，不要應聲，更不要和水裏的影子對視。忘川戲班的亡魂，一直在河穀裏徘徊，等著有人來，給他們唱完那場沒唱完的戲。
謝雲歸咬了咬牙，繼續往前走，再也不敢看旁邊的水麵。
越往河穀深處走，空氣越涼，那股熟悉的胭脂味和磁粉味，越來越濃。就在天擦黑的時候，他轉過一道山彎，一座巨大的戲樓，赫然出現在了河穀的盡頭。
那是一座全木質結構的戲樓，建在河穀的平地上，飛簷翹角，雕梁畫棟，哪怕過了七十多年，依舊儲存得十分完整。戲樓的正門上方，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，上麵寫著四個大字：忘川戲班。牌匾的兩側，掛著兩盞白燈籠，燈籠上用紅漆寫著“陰戲開鑼，亡魂聽戲”，哪怕過了這麽多年，燈籠依舊完好無損，裏麵的燭火，正幽幽地亮著。
戲樓的大門，是虛掩著的，裏麵傳來了悠揚的胡琴聲，還有女人婉轉的唱腔，正是他聽了無數次的《陰晴圓缺》。
謝雲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站在戲樓門口，看著那兩盞幽幽的白燈籠，後背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。他明明是唯一一個進河穀的人，戲樓裏，怎麽會有人唱戲？
就在這時，他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年輕的男聲，帶著一絲警惕：“你是誰？怎麽會來這裏？”
謝雲歸猛地轉過身，就看到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人，站在他身後不遠處，手裏拿著一個錄音筆，正一臉警惕地看著他。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穿著黑色的衝鋒衣，眉眼和陳婆有幾分像，手裏的錄音筆，是專業級的裝置，一看就是懂行的人。
“你又是誰？”謝雲歸握緊了防震箱的提手，手悄悄摸向了口袋裏的水果刀。
“我叫林野。”年輕人放下了手裏的錄音筆，指了指戲樓，“我是陳婆的孫子。我奶奶不放心你一個人來，讓我跟著你，給你搭個手。”
謝雲歸愣了一下。陳婆從來沒跟他提過，她還有個孫子。
“我奶奶沒跟你說，是怕張家的人盯著。”林野走到他麵前，壓低了聲音，“當年我太爺爺就是忘川戲班的班主，我奶奶懷著我爸的時候，從戲樓裏逃了出來。這裏，是我太爺爺太奶奶，還有整個戲班幾十口人喪命的地方，我必須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還有，張家的人已經跟過來了，就在河穀外麵。領頭的叫張懷安，是張啟山的孫子，他找了這個戲樓幾十年了，就是為了那本《陰戲秘本》。”
謝雲歸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果然沒猜錯，周老鬼的背後，就是張家的人。
“戲樓裏的戲文，是怎麽回事？”謝雲歸問。
“是戲班的亡魂，每天都在唱。”林野的眼神暗了下來，“從我記事起，我奶奶就說，每年中元節前後，陰河穀裏都會傳來唱戲的聲音，是我太爺爺的戲班，在等著唱完那場沒唱完的《生死簿》。戲開鑼了，就不能停，停了，亡魂的怨氣就會散不出去，整個陰河穀，都會變成生人勿進的死地。”
林野說著，推開了戲樓的大門。
大門被推開的瞬間，一股濃鬱的胭脂味和檀香味道撲麵而來，裏麵的胡琴聲和戲文聲，瞬間清晰了無數倍。可謝雲歸戴上監聽耳機，卻發現，耳機裏根本錄不到半點戲文的聲音，隻有細微的電流聲。
這聲音，隻有活人的耳朵能聽到，根本不是陽間的聲響。
戲樓的大堂裏，擺著整整齊齊的長條木凳，像剛有人坐過一樣，一塵不染。正對麵，就是一個巨大的戲台，比槐蔭村的戲台大了三倍不止，戲台的梁柱上，雕滿了纏枝蓮和戲文人物，台口的兩根柱子上，掛著一副黑底金字的對聯：
【唱盡人間生死事，渡完陰司未了緣】
戲台的正中央，擺著一套完整的鑼鼓傢什，二胡、月琴、板鼓，都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裏，像剛有人用過一樣。戲台的後台，掛著一排排的戲服，大紅的、水綠的、月白的，全是手工繡的，沒有半點灰塵和破損，風從戲樓的窗戶吹進來，戲服輕輕晃動，像有人穿著它們，在後台來回踱步。
整個戲樓裏，幹淨得不像話，根本不像廢棄了七十多年的樣子，倒像每天都有人打掃，每天都有人在這裏唱戲，聽戲。
“這裏的東西，怎麽都這麽新？”謝雲歸的聲音有點發緊。
“因為這裏的時間，停在了七十多年前的那個晚上。”林野走到戲台邊，抬頭看著台上的樂器，“戲沒唱完，時間就不會走。他們一直在等，等一個能幫他們唱完這場戲的人。”
謝雲歸深吸一口氣，爬上了戲台。按照私信裏的要求，他要把麥克風架在戲台的正中央，對準後台的方向，六個時辰的錄製，必須在中元節子時準時開始，一直錄到第二天卯時，中途不能有半點中斷。
他放下防震箱，開始除錯裝置。林野在旁邊幫他搭手，遞麥克風，架機架，動作十分熟練。謝雲歸這才發現，林野不僅懂錄音，還懂陰戲的規矩，他把戲台的四個角，都擺上了點燃的白蠟燭，又在麥克風的旁邊，放了一小碟糯米，說是能鎮住場子，不讓怨氣衝了裝置。
就在謝雲歸把那台老式錄音機，接上調音台的時候，耳機裏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女聲，是蘇婉的聲音，清晰地說了一句：“他們來了。”
謝雲歸猛地抬頭，看向戲樓的大門。
夕陽的最後一點光，從大門外照進來，映出了四個高大的黑影，正一步步朝著戲樓走過來。為首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，手裏拿著一把閃著銀光的手槍，正是之前在快遞櫃外，盯著謝雲歸背影的那個男人。
張懷安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