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的防盜門被謝雲歸反鎖了三道,可那股揮之不去的胭脂味,還是順著門縫鑽了進來,混著老磁帶的磁粉味,纏在他的鼻尖。
距離槐蔭村的事過去已經三天,警方的問詢結束了,周老鬼對當年的罪行供認不諱,鎖龍潭的遺骸打撈工作還在繼續,陳婆留在了縣城,等著給遇難的村民們立一塊碑。謝雲歸用那一百萬還清了所有賭債和高利貸,刪掉了手機裏所有催收的聯係方式,把那個逼得他走投無路的窟窿,填得幹幹淨淨。
可他總覺得,有什麽東西,跟著他從槐蔭村回來了。
那台刻著“婉”字的老式錄音機,被他鎖在了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裏,可每天淩晨三點,他總會準時被磁帶轉動的“哢噠”聲吵醒。拉開抽屜,錄音機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,沒有通電,磁帶倉扣得嚴嚴實實,可他的監聽耳機裏,總會迴圈著那段婉轉淒切的戲文,像有人貼在他的耳邊,一字一句地唱。
他試過把錄音機扔到樓下的垃圾桶裏,可第二天一早,它就好好地擺在他的床頭櫃上,機身的金屬殼被擦得鋥亮,像有人連夜打理過。
謝雲歸靠在冰冷的椅背上,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濾嘴,燙得他猛地回神。電腦螢幕上,是他登入了無數次的暗網論壇,那個血紅的置頂帖早就消失了,可他的私信箱裏,正躺著一封未讀訊息,傳送時間是淩晨三點整,和他被吵醒的時間分毫不差。
發帖人的ID隻有一個字:婉。頭像和當初陳婆的一模一樣,黑傘下的一雙紅繡鞋,鞋尖正對著螢幕外的他。
謝雲歸的指尖懸在滑鼠上,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他深吸一口氣,點開了私信,內容和當初陳婆的帖子如出一轍,卻又透著一股更刺骨的寒意:
【尋錄音師,酬金三百萬。要求:聽覺異於常人,能捕捉次聲波,無牽無掛,敢接陰活。
任務:赴忘川戲班舊址,錄製全本《生死簿》環境音,時長六個時辰。要求:絕對真實,不可剪輯,不可中斷,不可補錄。必須使用我方提供的裝置,必須攜帶槐蔭村錄製的全部磁帶,必須在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子時前完成。事成之後,尾款二百七十萬一次性結清。】
私信的末尾,附了一個鄰市殯儀館旁的快遞櫃地址,還有一串取件碼。
謝雲歸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忘川戲班。這四個字,他不是第一次聽到。當初在槐蔭村的戲台上,蘇婉的戲文裏,藏著幾句模糊的唸白,提過“忘川開鑼,生死定音”,他當時以為是戲文裏的台詞,沒放在心上。
他抓起手機,撥通了陳婆的電話。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那邊傳來陳婆沙啞的聲音,還有風吹過墓碑的嗚咽聲。
“陳婆,忘川戲班,到底是什麽?”謝雲歸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,“還有,蘇婉到底是誰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久到謝雲歸以為訊號斷了,才傳來陳婆帶著哭腔的聲音:“該來的,還是來了。婉婉她,終究還是放不下。”
陳婆終於說出了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。蘇婉根本不是被遺棄的孤兒,她是忘川戲班最後一任班主的親生女兒。忘川戲班是清末民初就傳下來的陰戲班,不唱陽間的壽宴喜戲,隻唱給枉死的亡魂聽,渡他們了卻執念,入輪回。《陰晴圓缺》根本不是什麽民間戲文,是《生死簿》全本裏的一折,專門渡橫死之人的。
二十多年前,忘川戲班接了一樁不該接的活——給被滅門的軍閥全家唱全本《生死簿》。誰也沒想到,那軍閥是被自己的副官張啟山害死的,張啟山不僅要軍閥的命,還要忘川戲班代代相傳的《陰戲秘本》。傳說這本秘本裏,不僅有渡魂的戲文,還有控魂、改命的法子,隻要拿到手,就能馭使亡魂,富可敵國。
唱到《生死簿》第三折的時候,張啟山帶著人闖進了戲樓,血洗了整個忘川戲班。班主夫婦拚了最後一口氣,把剛滿一歲的蘇婉,還有半本秘本,塞進了戲服箱子裏,托付給了當時在戲班做飯的陳婆夫婦,讓他們連夜逃去了大巴山深處的槐蔭村。
“我們以為,躲進山裏,就能安安穩穩把婉婉養大。”陳婆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可我們沒想到,張啟山的人,還是找來了。槐蔭村那場屠村,根本不是什麽賭徒見財起意,是張啟山的人,衝著婉婉和那半本秘本來的。周老鬼,不過是他們扔出來的棋子。”
謝雲歸渾身冰涼。他終於明白了,為什麽周老鬼能躲二十多年,為什麽警方查不到他的蹤跡,為什麽他能精準地知道他進了槐蔭村,在他錄完磁帶的瞬間就趕了過來。他背後,一直站著張家的人。
“那這個私信,是蘇婉發來的?”謝雲歸咬著牙問。
“不是她,還能是誰?”陳婆歎了口氣,“她的魂魄,一直附在那台錄音機上,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。她帶你錄完《陰晴圓缺》,渡了槐蔭村的亡魂,現在,她要你幫她唱完《生死簿》全本,渡了忘川戲班滿門的冤魂,也了了她自己的執念。”
謝雲歸掛了電話,看向書桌的抽屜。那“哢噠”的磁帶轉動聲,又響了起來,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裏。他拉開抽屜,那台錄音機的錄音鍵,正亮著紅燈,黑色的磁帶勻速轉動著。他戴上監聽耳機,裏麵傳來了蘇婉清冽的聲音,不是戲文,是一句極輕的話:“你隻有接了這活,才能活下來。”
謝雲歸猛地摘下耳機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他終於懂了,從他在槐蔭村按下錄音鍵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和忘川戲班,和蘇婉的執念,綁在了一起。他不接這個活,那些跟著他回來的東西,那些沒被渡化的亡魂,還有張家的人,遲早會要了他的命。
他沒得選。
謝雲歸深吸一口氣,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了兩個字,傳送了出去:“我接。”
私信秒回,隻有一句話:“裝置在快遞櫃裏。記住,錄的時候,無論看到什麽,聽到什麽,都不能停下錄音。戲開鑼,就不能停,停了,陽間的人,就再也下不了戲台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謝雲歸背著防震箱,坐高鐵去了鄰市。殯儀館旁的快遞櫃荒草叢生,旁邊就是廢棄的火葬場煙囪,風一吹,帶著紙灰的味道。他從快遞櫃裏取出了一個更大的黑色防震箱,裏麵是一套更專業的錄音裝置,全指向性麥克風、八軌調音台、防震機架,還有十盤全新的空白磁帶,每一盤磁帶的側麵,都用紅漆寫著一個“婉”字。
箱子的最底層,放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,是整個忘川戲班的合影,戲班的人都穿著戲服,站在戲樓前,為首的班主夫婦懷裏,抱著一個繈褓裏的嬰兒,嬰兒的手裏,正攥著那台小小的老式錄音機。
照片的背麵,用毛筆寫著一行字:忘川戲班,生死有音,陰陽無界。
謝雲歸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裏,背上兩個防震箱,轉身朝著大巴山更深處走去。他要去的忘川戲班舊址,在大巴山最深處的陰河穀裏,比槐蔭村還要遠,還要偏,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記,隻有陳婆給的一張手繪路線圖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剛轉身離開快遞櫃,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就從火葬場的圍牆後開了出來,車裏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,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。他手裏的平板上,正顯示著謝雲歸的定位,還有那封私信的全部內容。
“找到了。”男人對著電話低聲說,“爺爺,他終於去忘川戲班了。這次,我們一定能拿到秘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