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文的尾音在空蕩蕩的山穀裏漸漸消散,磁帶還在勻速轉動,發出細微的哢噠聲。台下的嘶吼與慘叫漸漸平息,那些帶著滔天戾氣的黑影,被槐蔭村一百二十七道透明的身影層層圍住,像冰雪遇了烈火,一點點消融在慘白的月光裏,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。
風停了,翻湧的濃霧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,一點點散進了後山的林子裏。月亮徹底從烏雲裏鑽了出來,清輝鋪滿了整個村子,落在破敗的土坯房上,落在荒草萋萋的院子裏,落在戲台斑駁的木板上,也落在蘇婉漸漸透明的身影上。
她依舊穿著那身大紅的戲服,鳳冠上的珠翠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。她轉過身,對著台下整整齊齊的村民身影,深深鞠了一躬,又轉過頭,看向戲台柱子旁的陳婆,對著她,也對著握著錄音機的謝雲歸,再次彎了彎腰,行了個完完整整的台禮。
隨著她的動作,那些透明的村民身影,也一點點變得淡薄,像融進了月光裏,最終消失不見。戲台中央,蘇婉的身影最後看了一眼那台老式錄音機,嘴角似乎牽起了一抹極淡的笑,隨即也化作了一縷輕煙,散在了風裏。
整個槐蔭村,終於恢複了它本該有的寂靜。隻是這一次,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、死寂的真空感,風穿過林梢的聲響,山澗澗水流動的脆響,夏夜裏蟲鳴的窸窣聲,一點點回來了,像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村子,終於重新活了過來。
謝雲歸摘下監聽耳機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,腿一軟,再次順著柱子滑坐在地上。耳機還在他手裏,裏麵殘留的電流聲裏,那句反反複複的女聲,還在他腦子裏打轉——還有第八個人,他還活著。
他抬起頭,看向已經走到戲台上的陳婆。她手裏的黑傘已經收了起來,露出了整張臉,除了左臉那道猙獰的疤痕,她的眉眼其實很溫和,隻是被二十多年的恨意與疲憊磨得隻剩下滄桑。她正低頭看著戲台中央那台錄音機,渾濁的眼睛裏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砸在落滿灰塵的木板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“都結束了。”陳婆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她伸手,輕輕撫過錄音機冰涼的金屬外殼,像在撫摸一個闊別多年的孩子,“婉婉,戲唱完了,仇報了,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“還沒結束。”謝雲歸的聲音很幹,他嚥了口唾沫,把手裏的耳機遞了過去,“陳婆,剛才錄音的結尾,有個聲音,一直在說一句話。”
陳婆抬起頭,眼裏帶著疑惑。謝雲歸深吸一口氣,按下了錄音機的回放鍵,把進度條拉到了最後。戲文的掌聲落盡之後,是幾秒鍾的空白,隨即,那段極輕、極模糊的女聲,再次響了起來,一遍一遍,清晰地鑽進兩個人的耳朵裏:“還有第八個人,他還活著。”
陳婆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。她手裏的黑傘“哐當”一聲掉在了木板上,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半步,靠在了戲台的柱子上,嘴唇抖得厲害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謝雲歸的心瞬間沉了下去。他看得出來,陳婆不是驚訝,是恐懼,是那種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,被突然戳穿的恐慌。
“你知道。”謝雲歸不是在問,是在陳述。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陳婆麵前,盯著她的眼睛,“你早就知道,當年不是七個悍匪,是八個。對不對?”
沉默了許久,陳婆終於緩緩點了點頭,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,順著柱子滑坐下來,捂著臉,發出了壓抑的、破碎的哭聲。
“是八個。”陳婆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,帶著無盡的悔恨與後怕,“是我騙了你,謝先生,我對不起你。當年闖進村子的,不是七個人,是八個。第八個人,叫周老鬼,是鄰村的一個賭徒,也是他,把我們戲班有金條的訊息,放給了那七個流竄的悍匪。”
謝雲歸的腦子嗡的一聲。他終於明白了,為什麽那句“你就是蘇婉?”和他的聲線一模一樣——不是巧合,是當年第一個開口搭話的人,根本不是七個悍匪裏的,是這個第八人周老鬼,他的聲線,和謝雲歸的,分毫不差。所以蘇婉才會選中他,所以那句聲音,會從磁帶裏,用他的聲線放出來。
“當年,是他踩的點,是他摸清了村子裏的情況,是他告訴那七個悍匪,七月十四那天,全村的人都會聚在戲台前,村裏沒有壯丁守著。”陳婆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可真到動手的時候,他慫了。他不敢殺人,不敢進村子,就躲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放風。那七個悍匪在村子裏屠村的時候,他就在樹上看著,看著我們全村人被殺,看著婉婉被拖走,看著村子被燒,他連動都不敢動。”
“那七個悍匪半年後死在了鎖龍潭邊,他呢?”謝雲歸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他跑了。”陳婆抬起頭,臉上滿是淚痕,“屠村的第二天,他就收拾東西跑了,再也沒回過這片大山。我也是後來,在戲台底下的暗格裏,找到了婉婉藏起來的另一盤磁帶,才知道有第八個人的存在。那盤磁帶裏,錄下了他和那七個悍匪的對話,錄下了他踩點的所有內容,也錄下了他在村口放風時,嚇得發抖的自言自語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報警?為什麽不把他找出來?”
“我找了。”陳婆的聲音裏滿是絕望,“我找了整整二十多年。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沒有一點音訊。我報過警,可沒有屍體,沒有目擊證人,隻有一盤來曆不明的磁帶,警察根本立不了案。我隻能等,等他自己露出馬腳,等婉婉能找到一個能幫我們的人。”
謝雲歸閉了閉眼。原來從始至終,他不僅是蘇婉選中的載體,還是陳婆丟擲來的誘餌。陳婆知道,隻要他接了這個單子,進了槐蔭村,錄完了磁帶,那個藏了二十多年的周老鬼,一定會聞風而動。他怕磁帶裏的證據曝光,怕自己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被戳穿,他一定會來。
就在這時,謝雲歸的耳朵,突然動了一下。
他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他能清晰地聽到,幾公裏外的山路上,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,不止一輛,正朝著槐蔭村的方向,飛速駛來。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,車裏人的對話聲,甚至他們手裏鋼管碰撞的脆響,都精準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裏。
“有人來了。”謝雲歸猛地抓起防震箱,把磁帶和錄音機死死護在懷裏,“三輛車,六個人,手裏有家夥,正在往村子裏趕,五分鍾就能到村口。”
陳婆的臉瞬間沒了血色。她猛地站起身,看向村口的方向,嘴唇哆嗦著:“是他,是周老鬼。他來了。”
謝雲歸猜的沒錯。從他在暗網論壇裏接下那個帖子的瞬間,周老鬼就已經盯上他了。這二十多年來,周老鬼一直隱姓埋名,靠著當年分來的一根金條,倒騰建材做起了生意,成了鄰市小有名氣的老闆,可他每天都活在恐懼裏,怕當年的事情敗露,怕槐蔭村的亡魂索命,更怕陳婆找到鐵證。
他一直派人盯著陳婆,盯著這個當年唯一的倖存者。他知道陳婆一直在找特殊的錄音師,知道她想把藏在次聲波裏的真相還原出來。所以當謝雲歸接下單子的那一刻,他就布好了局。他跟著謝雲歸從城裏到巴山站,看著他進了山,一直躲在山外的車裏,等著他錄完磁帶,等著村子裏的亡魂了結了那七個同夥,再出來坐收漁翁之利。
他要的,從來都不是謝雲歸的命,是那盤磁帶。隻要毀了這盤錄滿真相的磁帶,當年的事情,就會永遠爛在深山裏,他就能安安穩穩地活完下半輩子。
五分鍾不到,三道刺眼的車燈,就劃破了村子裏的寂靜,直直地照在了戲台的方向。三輛越野車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下,車門開啟,六個穿著黑色背心的年輕人跳了下來,手裏拿著鋼管和砍刀,凶神惡煞地朝著戲台圍了過來。
為首的,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,穿著一身熨帖的名牌襯衫,肚子微微隆起,臉上帶著一副金絲眼鏡,看起來文質彬彬,可那雙眼睛裏,卻滿是陰鷙和狠厲。他的手裏,拿著一把閃著銀光的仿製式手槍,一步步朝著戲台走過來。
就是周老鬼。
“陳桂蘭,二十多年沒見了。”周老鬼站在戲台底下,抬著頭看著戲台上的陳婆,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陰冷的笑意,“沒想到啊,你居然還活著,還真讓你找到了個能聽見鬼說話的小子。”
“周老鬼,你居然還敢回這裏。”陳婆死死地攥著手裏那把鏽跡斑斑的剪刀,指節泛白,眼睛裏滿是滔天的恨意,“當年全村一百二十七口人的命,你以為你躲得掉嗎?”
“躲?我為什麽要躲?”周老鬼笑了起來,抬了抬手裏的槍,槍口直直地對準了謝雲歸懷裏的防震箱,“當年動手殺人的是那七個瘋子,跟我有什麽關係?我不過是說了句閑話,手沒沾血,命沒沾債,警察都抓不了我。倒是你,陳桂蘭,藏了二十多年,非要把這樁爛事翻出來,你就不怕,落得跟當年全村人一樣的下場?”
“把磁帶交出來。”周老鬼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槍口往上抬了抬,對準了謝雲歸的胸口,“小子,我知道你是來賺錢的,一百萬,我給你雙倍,把磁帶給我,我放你活著走出這片山。不然,你就跟這老太婆一起,留在這槐蔭村,給他們當陪葬。”
跟著他來的幾個年輕人,已經爬上了戲台,呈半圓形圍住了謝雲歸和陳婆,手裏的鋼管和砍刀,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
謝雲歸把防震箱死死護在身後,手悄悄摸向了口袋裏的水果刀,耳朵卻豎了起來,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聲響。他能清晰地聽到,左邊那個年輕人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手裏的鋼管在微微發抖;右邊那個,腳步虛浮,重心全在左腿上,隻要一推就會倒;而周老鬼,看似鎮定,可他的呼吸很亂,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,他怕,他比誰都怕,怕這戲台,怕這村子,怕裏麵藏著的一百二十七道亡魂。
“你覺得,我把磁帶給你,你會放我們走?”謝雲歸突然笑了,他盯著周老鬼的眼睛,聲音很穩,“當年你連村口都不敢進,看著全村人被殺,都不敢吭一聲。現在你敢開槍?你不怕你扣下扳機的瞬間,台下那一百二十七雙眼睛,都盯著你?”
周老鬼的臉色瞬間變了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戲台底下,月光下,荒草隨風晃動,像有無數雙眼睛,正從暗處死死地盯著他。他的後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,握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你少他媽裝神弄鬼!”周老鬼厲聲嘶吼著,“那七個廢物都被打散了,一群死了二十多年的孤魂野鬼,能把我怎麽樣?我數三個數,你不把磁帶交出來,我就一槍崩了你!”
“一!”
謝雲歸沒有動,他的手,悄悄按在了錄音機的播放鍵上。
“二!”
他能聽到,村子裏起風了,風穿過戲台簷角的銅鈴,發出了細碎的叮當聲,後台的幕布,被風吹得嘩嘩作響,有極輕的、戲服水袖劃過空氣的聲響,正從後台傳過來。
“三!”
周老鬼的手指,猛地扣向了扳機。
就在這一瞬間,謝雲歸按下了播放鍵。
那段婉轉淒切的戲文,再次響了起來。不是通過麥克風擴音,是從那台老式錄音機裏,直接爆了出來,音量被調到了最大,傳遍了整個槐蔭村的每一個角落。
戲文裏,混著女人的哭喊,孩子的嚎叫,男人的怒吼,槍聲,刀砍進肉裏的悶響,火焰燃燒的劈啪聲,還有周老鬼當年,躲在老槐樹上,嚇得發抖的自言自語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響了起來。
“大哥們,你們快點,別被人發現了……”
“金條真的在戲班後台,我親眼看到的……”
“別殺我,別殺我,我什麽都沒看見,我什麽都不會說的……”
周老鬼的臉,瞬間慘白如紙。他手裏的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了地上,整個人踉蹌著後退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地盯著戲台中央,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。
戲台的四麵八方,再次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。風裹著濃霧,再次從後山湧了過來,月光被遮住,整個戲台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。戲文還在響著,無數雙眼睛,從暗處浮現,死死地盯著戲台底下的周老鬼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們都死了……都死了……”周老鬼徹底崩潰了,他癱坐在地上,對著空蕩蕩的戲台底下,瘋狂地磕頭,額頭撞在碎石地上,撞得鮮血直流,“我錯了,我對不起你們,我不該放他們進來,我不該貪那點錢,求求你們,放過我吧……”
他帶來的那幾個年輕人,早就嚇破了膽,扔了手裏的家夥,連滾帶爬地往村口跑,可沒跑幾步,就被濃霧裏的動靜嚇得尖叫著癱在地上,連動都動不了。
謝雲歸站在戲台上,手裏緊緊握著錄音機,按下了錄音鍵,把周老鬼的哭喊、他的懺悔、他親口承認的所有罪行,完完整整地,錄進了新的磁帶裏。
戲文唱完了,周老鬼的哭聲也停了。他癱在地上,麵如死灰,渾身都被冷汗浸透,像一灘爛泥。
濃霧再次散開,天,已經矇矇亮了。
東方的天際,泛起了魚肚白,清晨的陽光穿過山林,照進了槐蔭村,驅散了最後一絲陰冷。謝雲歸的手機,終於恢複了滿格訊號,他撥通了報警電話,把二十多年前的屠村慘案,還有眼前這個活著的凶手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警方。
中午的時候,警察的車隊開進了槐蔭村,帶走了癱軟在地的周老鬼和他的同夥,也封存了那兩盤記錄了所有真相的磁帶。法醫團隊跟著警察,進了後山的鎖龍潭,開始打撈二十多年前的遇難者遺骸,給一百二十七名枉死者一個遲到了二十多年的交代。
陳婆站在老戲台前,看著警察的車隊遠去,又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戲台中央,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。她對著戲台深深鞠了一躬,嘴裏輕聲說著:“婉婉,班主,各位鄉親,凶手抓到了,真相大白了,你們可以安息了。”
風穿過戲台,捲起了地上的一片落葉,打著旋兒飄向遠方,像是有人在輕輕回應。
謝雲歸背著防震箱,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看著眼前這個重歸平靜的村子,心裏五味雜陳。他來的時候,是個走投無路的賭徒,欠了一屁股債,被催收逼得走投無路,隻想賺一筆快錢續命。可現在,他手裏拿著一百萬,還清了所有債務,卻覺得自己的人生,再也回不到過去了。
他低頭,看了一眼手裏那台老式錄音機,機身的金屬殼上,那個模糊的“婉”字,在陽光下,清晰可見。
就在他準備轉身下山的時候,口袋裏的手機,突然震了一下。是一條來自暗網論壇的私信,和當初陳婆給他發的格式,一模一樣。
帖子的標題,依舊是刺目的血紅置頂:【尋錄音師,酬金三百萬。要求:聽覺異於常人,無親屬,無牽掛,敢接陰活。】
發帖人的ID,隻有一個字:婉。
謝雲歸看著那條私信,渾身的汗毛,瞬間豎了起來。
防震箱裏,磁帶還在勻速轉動著,在清晨的寂靜裏,發出一聲細微的、冰冷的哢噠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