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善魂飄在人骨戲棺中央，白裙不染半分血汙，眉心的白戲紋泛著柔光，與謝清寒惡魂眉心的猩紅戲紋遙遙相對，像一麵照徹罪孽的鏡子。惡魂歇斯底裏的嘶吼震得倉庫屋頂簌簌落灰，黑長發如狂蛇亂舞，抽得空氣發出劈啪炸響，可她撲出去的手，剛碰到善魂的白光，就被燙得滋滋冒黑血，指骨瞬間消融半截。
“你給我滾回去！”謝清寒惡魂麵目扭曲，原本與謝雲歸七分相似的臉爬滿猙獰鬼紋，眼瞳裏的漆黑翻湧成墨浪，“我苦修百年，吞百鬼，煉戲骨，佈下三生局，你這縷沒用的善念，憑什麽壞我的事！”
善魂隻是靜靜看著她，淚水無聲滑落，每一滴淚珠落在地上，都能化開一片漆黑的屍氣：“姐姐，你早就死了，死在媽推你下懸崖的那天，你是靠吞我、吞弟弟、吞媽的魂，才活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。”
“我沒輸！”謝清寒猛地轉頭，漆黑的眼瞳死死釘在謝雲歸身上，“我有萬煞不死身，天地難滅，陰陽難收，就算魂分兩半，就算百鬼叛離，我也死不了！”
話音落，她猛地抬手，狠狠拍向自己的天靈蓋！
“噗——”
黑血噴湧，她的頭骨應聲開裂，可裂口處沒有腦漿，沒有魂體，隻有密密麻麻、數不清的細小紙人胎鑽出來，每一個紙人胎都長著她的臉，嘴裏發出尖銳的啼哭，瞬間鋪滿整個倉庫地麵。
謝雲歸的心髒驟然縮緊，監聽耳機裏炸響億萬道陰哭，他那雙能捕捉次聲波的耳朵，清晰聽見每一個紙人胎裏，都鎖著一縷謝清寒的殘魂——她把自己的魂，拆成了億萬份，藏進百鬼、紙人、戲骨、陰胎裏，散在陰陽兩界的每一道縫隙裏！
這就是萬煞不死身！
殺一具，生萬具；滅一縷，生萬縷！
就算毀了惡魂，滅了善魂，碎了戲骨棺，隻要陰陽間還有一縷陰煞、一道戲音、一個紙人，謝清寒就能瞬間重生，永生不滅！
“弟弟，你怕了？”謝清寒的聲音從每一個紙人胎嘴裏同時發出，億萬個聲音疊在一起，陰冷得能凍穿骨髓，“我是陰陽共生體，是戲骨尊的尊上，是三界陰煞的主，你拿什麽殺我？”
她抬手一揮，億萬紙人胎同時暴漲，化作青黑的鬼手，鋪天蓋地朝著謝雲歸抓來！鬼手所過之處，糯米成灰，符紙自燃，連空氣都被凍成冰渣，謝雲歸隻覺得渾身血液都要結冰，耳後的金色戲紋瘋狂發燙，卻根本擋不住這遮天蔽日的陰煞！
“謝哥！”
林野被釘在牆上，肩膀的血洞越流越多，少年拚盡最後力氣，把胸口殘存的半塊桃木鎖砸向謝雲歸，桃木鎖的金光堪堪護住謝雲歸周身，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、開裂。
陳婆爬向三卷秘本，枯瘦的手剛碰到書頁，就被一道黑芒洞穿掌心，老太太慘叫一聲，秘本瞬間被紙人胎吞沒，書頁被啃得粉碎，化作漫天黑灰。
戲骨尊跪在地上，魂體瑟瑟發抖，它終於明白，自己從始至終，隻是謝清寒養的一條替死狗，所謂的戲骨尊，不過是她丟擲來擋刀的幌子！
謝雲歸握著破碎的老式錄音機，指尖冰涼，看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紙人胎，看著謝清寒惡魂那張猙獰的臉，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。
他破了槐蔭村的陰單，闖了落霞戲院的死局，毀了太平戲樓的獻祭，甚至逼出了姐姐的善魂，可到頭來，麵對這萬煞不死身，他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沒有。
因為謝清寒根本不是魂，不是鬼，不是妖。
她是陰煞本身。
是陰陽裂隙裏誕生的至尊邪祟，借他母親的胎降生，借他的肉身養魂，借世間所有陰邪續命，不死，不滅，不傷，不敗。
“弟弟，乖乖把身體給我。”謝清寒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，億萬個紙人胎緩緩圍攏，把謝雲歸困在正中央，“等我占了你的身，用你的耳朵掌控陰陽，我會留你一縷殘魂，讓你看著我，把這人間，變成陰戲的煉獄。”
紙人胎的手，已經觸碰到了謝雲歸的麵板，冰冷的屍氣順著毛孔鑽進體內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，金色戲紋漸漸發黑，眼看就要被徹底同化。
就在這時——
他耳後的戲紋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。
不是陰煞，不是善魂，不是母親的心跳。
是一段被他遺忘在記憶最深處的錄音。
是他七歲那年，在老家舊衣櫃的最底下，錄下的一段聲音。
衣櫃裏，沒有光，沒有人，隻有一段極輕、極冷、像來自九幽地底的女聲，反反複複，隻有一句話：
“我的魂，藏在他的命裏，藏在你的骨裏，藏在所有死人的眼睛裏。”
“你找得到，纔算贏。”
謝雲歸渾身巨震。
他終於知道，謝清寒那億萬縷殘魂，真正的主魂，藏在哪裏了。
藏在一個他永遠想不到、永遠不敢毀、永遠殺不死的地方。
藏在他自己的左眼裏。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謝清寒惡魂。
惡魂正對著他，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、猩紅的笑。
而謝雲歸的左眼，開始劇烈發燙，視線裏的一切，都變成了漆黑的血色。
左眼深處，有一雙眼睛，正在緩緩睜開。
那是謝清寒的主魂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