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寒輕飄飄一句話,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刀,狠狠紮進謝雲歸的心髒。
他渾身劇烈顫抖,耳後的金色戲紋瞬間黯淡下去,體內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,那股來自母親的純陽心跳聲,被謝清寒的陰煞死死壓住,再也發不出半分聲響。釘在牆上的林野發出一聲悲憤的嘶吼,陳婆癱在地上老淚縱橫,渾身發抖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戲骨尊跪在地上,頭埋得極低,像一條最忠誠的狗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謝清寒飄到謝雲歸麵前,伸出慘白的手,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,指尖冰涼刺骨,像在撫摸一件等待多年的容器:“媽太蠢了,以為護住你,就能毀掉我的局。她不知道,我早就把自己的魂,種進了你的骨血裏,你活著,我就是陰魂;你死了,我就能占你的身,奪你的運,用子母戲骨胎,成永生之主。”
“戲骨尊不過是我養的一條狗,叔叔是我派在你身邊的眼,槐蔭村、落霞戲院、太平戲樓,全是我給你鋪的路。”
“我要你錄陰戲,養耳力,刻戲紋,引百鬼,聚怨氣,最後……心甘情願,把身體給我。”
謝雲歸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和自己相似的臉,恨意與恐懼纏成一團,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: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幹什麽……”
“我要取代你。”謝清寒笑得愈發溫柔,漆黑的眼瞳裏翻湧著滔天戾氣,“我要頂著謝雲歸的名字,活在人間,用你這雙能錄陰斬陰的耳朵,掌控所有陰戲,收盡所有亡魂,讓三戲班、百鬼窟、陰陽兩界,全都拜我為主。”
她抬手,一把抓住棺底掉出來的母魂骨胎,狠狠按在謝雲歸的肚臍上!
“啊——!”
謝雲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肚臍處像被燒紅的烙鐵燙穿,胎魂瘋狂鑽進他的體內,與謝清寒的魂、他自己的魂,三道魂魄在肉身裏瘋狂衝撞、撕咬!
子母戲骨棺劇烈震動,棺底的第三道心跳聲,與他體內的心跳合二為一!
謝清寒的魂體,開始一點點變得清晰,而謝雲歸的身體,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——他的魂,正在被謝清寒一點點吞噬!
“弟弟,別掙紮了。”謝清寒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飄,身體與謝雲歸的身體漸漸重疊,“你從小就聽話,這一次,也聽話好不好?”
“把你的命,給姐姐。”
謝雲歸的意識越來越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,林野的哭喊、陳婆的嗚咽、戲骨尊的低喘,全都越來越遠。他能清晰感覺到,自己的記憶、聽覺、意識,正在被謝清寒一點點奪走,他那雙能捕捉次聲波的耳朵,正在變成謝清寒的武器。
就在他的魂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——
他胸前,那台被捏碎的老式錄音機,殘存的磁頭,突然發出一聲細微的“哢噠”聲。
一段極細、極輕、被遺忘了二十年的錄音,從磁頭裏飄了出來。
不是陰戲,不是鬼哭,不是陰咒。
是一個小女孩的笑聲,清脆、稚嫩,帶著一絲調皮:
“小雲歸,快躲好,姐姐找到你啦!”
是謝清寒小時候的聲音。
是她還沒被煞氣侵蝕、還沒變成惡鬼之前,真正的聲音。
謝清寒的動作,驟然僵住。
她重疊在謝雲歸身上的魂體,猛地一顫,漆黑的眼瞳裏,竟瞬間滲出兩行血淚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我沒有……我沒有笑過……”
她捂著頭,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魂體瞬間與謝雲歸分離,踉蹌著後退,撞在人骨戲棺上,渾身劇烈顫抖。
謝雲歸猛地回神,意識瞬間歸位,耳後的金色戲紋再次爆發出刺眼光芒!
他低頭,看向那台破碎的錄音機。
磁帶斷裂處,藏著一張小小的、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小時候的他,和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,手牽著手,笑得一臉燦爛。
小女孩,就是年幼的、未被邪術汙染的謝清寒。
而照片的背麵,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母親的筆跡:
雙生胎,命相連,一善一惡,一念生死。
謝清寒看著那張照片,魂體瘋狂扭曲,發出淒厲的慘叫,眉心的猩紅戲紋,竟開始一點點開裂!
人骨戲棺的棺底,第三道心跳聲,突然亂了。
棺縫裏,緩緩滲出一縷金色的光。
一個小小的、穿著白衣的魂影,從棺底慢慢坐了起來。
那是被謝清寒藏在戲棺底百年的、她自己的善魂。
謝清寒的惡魂,臉色慘白如紙,指著那道白衣魂影,發出絕望的嘶吼:
“不——!我不準你出來!”
“我纔是主人!我纔是主宰!”
可白衣魂影,已經緩緩抬起頭。
那張臉,純淨、溫柔,和謝清寒一模一樣,卻沒有半點戾氣,隻有滿眼的悲傷與哀求。
她看向謝雲歸,輕輕開口,聲音細如蚊蚋:
“弟弟……殺了我……”
“殺了我,才能殺了她……”
謝雲歸握著破碎的錄音機,渾身冰冷,站在善魂與惡魂之間,站在生路與死局之間。
他終於明白。
局,還遠遠沒有結束。
他的姐姐,一半是惡鬼,一半是善魂。
而他,是唯一能決定生死的人。
人骨戲棺緩緩開啟,棺底的善魂飄了起來,眉心也有一道戲紋,卻是純淨的白色。
謝清寒的惡魂嘶吼著,撲向善魂,要將她徹底吞噬。
戲骨尊猛地抬頭,眼窩裏的幽綠鬼火暴漲,它突然發現,自己也成了局中的棋子。
倉庫的門外,傳來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。
無數穿著戲服的亡魂,從陰霧裏走出來,密密麻麻,擠滿了路口。
三戲班的殘魂、槐蔭村的村民、落霞戲院的戲子、太平戲樓的屍煞,全都來了。
它們看著戲棺前的姐弟倆,靜靜地看著。
等著這一場,胎中生魂、骨裏藏惡的終極陰戲。
落下最後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