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黑的小手死死攥住錄音線,指甲深深嵌進線皮裏,一股刺骨的陰寒順著錄音線飛速竄來,像毒蛇般鑽進謝雲歸的指尖,直衝天靈蓋。老式錄音機的磁帶瞬間停止轉動,發出滋滋的刺耳電流聲,蘇婉的戲文與三個班主的渡魂咒戛然而止,懸浮的三卷秘本金光驟暗,“啪嗒”一聲掉落在地。
擋在身前的金色屏障瞬間碎裂,無數根殘存的臍帶如毒蛇出洞,狠狠纏上謝雲歸的腰腹、手臂、脖頸,勒得他喘不過氣,麵板瞬間泛起青黑的屍斑,那是陰胎之氣入體的征兆。
林野抓著他手腕的手越來越用力,指節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,少年緊閉的雙眼眼角滲出黑血,嘴裏的啼哭與低語越來越瘋狂:“胎成了……戲紋現了……尊上要醒了……”
謝雲歸低頭,死死盯著那隻從紙人胎裏伸出來的小手。
巴掌大,指節纖細,手腕上爬著一道細小卻猙獰的鬼戲紋,和他耳後的、戲骨尊頭骨上的、叔叔身上的,分毫不差。而這隻手的輪廓、紋路,甚至指甲的形狀,都和他翻出的童年照片裏,自己抱著紙人胎時的小手,一模一樣。
這根本不是什麽陰胎。
這是他自己的胎魂!
是他還在母親腹中時,就被戲骨尊抽走的一縷本命胎魂,煉成了紙人胎,養了整整二十多年,藏在他叔叔身邊,等著今日歸位,等著和他的肉身融合,成為戲骨尊最完美的容器!
叔叔看著被臍帶死死纏住、動彈不得的謝雲歸,裂開嘴,露出一個無比猙獰的笑,黑洞洞的眼睛裏滿是得意:“我的好侄子,你現在才明白?太晚了!”
“你父母當年發現了戲骨尊的計劃,想要毀掉胎魂,才會‘意外’離世。我親手把他們推下懸崖,親手護住你的胎魂,親手把你養大,就是為了今天!”
“你的肉身,你的胎魂,你的耳朵,你的鬼戲紋,全都是尊上的!”
他伸手,一把抓住那隻從胎裏伸出來的小手,狠狠一扯!
謝雲歸的肚臍處,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,像是有什麽東西,要從裏麵硬生生鑽出來!
他低頭,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肚子——麵板下,一道細小的鬼戲紋正在緩緩成型,從肚臍開始,一點點往上爬,朝著心髒的位置蔓延,和胎魂手上的紋路,慢慢對接!
陰胎歸位,戲紋連心!
一旦鬼戲紋纏上心髒,他就會徹底淪為活屍,胎魂占據他的肉身,戲骨尊的殘魂就會順著紋路,鑽進他的心髒,奪舍重生!
“不——!”
謝雲歸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,拚命掙紮,可臍帶越收越緊,勒得他肋骨生疼,呼吸越來越微弱,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。叔叔的獰笑、林野的木偶臉、胎魂的小手、滿地的紙人灰,在他眼前不停晃動。
他以為自己破了槐蔭村的局,破了落霞戲院的局,破了太平戲樓的局,到頭來,卻發現自己從出生開始,就被困在一個更大、更狠、更絕的局裏,連胎魂都被煉成了害人的東西。
耳邊的鬼戲紋發燙到極致,像是要燒穿他的耳朵,監聽耳機裏,戲骨尊的殘魂低語越來越清晰: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三年之約,提前到了……”
“我的容器,我的胎魂,我的戲紋,終於要合為一體了……”
就在鬼戲紋即將纏上謝雲歸心髒的瞬間——
倉庫的屋頂,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雞啼!
不是普通的公雞啼鳴,是純陽血公雞的啼聲,能破陰邪、鎮鬼胎、碎戲紋!
一道滾燙的雞血,從屋頂的破洞傾瀉而下,精準地淋在纏在謝雲歸身上的臍帶上!
臍帶瞬間發出滋滋的慘叫,像被烈火灼燒,寸寸斷裂,化為黑煙消散!
緊接著,一道蒼老卻狠厲的身影,從屋頂破洞跳了下來,手裏舉著一把燃燒的桃木弓,箭尖蘸著純陽雞血,直直對準叔叔懷裏的紙人胎!
是陳婆!
老太太渾身是血,白發散亂,臉上的疤痕通紅猙獰,顯然是一路拚殺過來,身上的衣服被黑長發割得破爛不堪,卻眼神如刀,死死盯著謝雲歸的叔叔:“周老鬼的餘孽,戲骨尊的狗奴,今天老身就毀了你的胎魂,斷了尊上的路!”
謝雲歸的叔叔臉色驟變,戾氣滔天:“老虔婆,你敢壞我的事!”
他抬手一揮,無數黑長發從陰霧裏飛出,像鋼鞭一樣,狠狠抽向陳婆!
陳婆不閃不避,拉滿桃木弓,將燃燒的箭,狠狠射了出去!
箭尖精準地穿透陰霧,直直紮進叔叔懷裏的紙人胎心髒位置!
紙人胎發出一聲淒厲的嬰兒啼哭,胎身瞬間燃起熊熊烈火,青黑的胎魂小手猛地鬆開錄音線,開始瘋狂掙紮!
叔叔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,想要撲過去滅火,卻被陳婆甩出的鎮魂符狠狠砸在胸口,符紙燃燒,他身上的鬼戲紋瞬間開裂,黑血噴湧而出!
“雲歸!快錄!錄下胎魂的破散音!”陳婆厲聲嘶吼,“用你的耳朵,用你的錄音器,把胎魂的陰音徹底抹掉!斷了戲骨尊的根基!”
謝雲歸猛地回神,不顧渾身劇痛,伸手抓起地上的老式錄音機,指尖顫抖著,再次按下錄音鍵!
磁帶轉動,哢噠作響。
他將麥克風對準燃燒的紙人胎,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吼出破陰聲!
破陰聲與胎魂的啼哭、戲骨尊的殘音纏在一起,被完完整整地錄進了磁帶裏,燃燒的紙人胎掙紮得越來越劇烈,胎身一點點化為灰燼。
可就在紙人胎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——
胎身灰燼裏,一道極小極小的青黑胎魂,裹著一縷鬼戲紋,猛地朝著謝雲歸的耳朵鑽來!
“想跑?”謝雲歸眼神一厲,猛地摘下監聽耳機,扣在耳朵上,將增益調到最大!
次聲波瞬間炸開,胎魂發出一聲尖嘯,被音波死死裹住,無法動彈!
就在他以為終於能毀掉胎魂的瞬間——
倉庫的大門,突然被徹底推開!
門外的陰霧裏,緩緩走出一道穿著黑衫的身影,鬥笠垂著黑紗,眼窩裏的幽綠鬼火,跳動著極致的陰冷。
是戲骨尊的殘魂!
它竟然提前回來了!
戲骨尊抬手,輕輕一勾,那道被音波裹住的胎魂,瞬間掙脫束縛,飛回它的手中,胎魂上的鬼戲紋,與戲骨尊頭骨上的紋路,完美對接!
“謝雲歸,你果然沒讓我失望。”
戲骨尊的陰冷笑聲,飄滿整個倉庫,“胎魂歸位,戲紋成型,三年之約,不用等了。”
“今天,我就要奪你的身,占你的魂,讓你成為我永生永世的戲奴!”
謝雲歸握著錄音機,渾身冰冷,抬頭看著門口的戲骨尊,看著身邊依舊如木偶般的林野,看著倒地嘶吼的叔叔,看著滿地的紙灰與臍帶。
他知道,真正的死局,才剛剛開始。
他耳後的鬼戲紋,正在瘋狂發燙,與胎魂的紋路,遙遙呼應。
他的肉身,他的胎魂,他的一切,都成了戲骨尊的囊中之物。
而倉庫的角落裏,一個被遺忘的舊箱子裏,一張泛黃的老照片,緩緩飄了出來。
照片上,是謝雲歸的母親,懷孕時的模樣,她的身後,站著戲骨尊的黑影,手裏拿著一把刻刀,正對著她的肚子,輕輕比劃。
照片的背麵,用硃砂寫著一行字:
一子雙魂,一戲百年,戲骨不滅,陰胎不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