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門聲不緊不慢,篤、篤、篤,每一下都精準砸在謝雲歸緊繃的神經上,像陰曹地府的催命符,敲得他耳膜嗡嗡發疼。倉庫大門的鐵皮被震得微微發顫,門縫裏鑽進來的黑長發越纏越多,死死絞住門把手,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指,在一點點摳開那道僅存的防線。
“雲歸,開門啊,是叔叔。”
門外的聲音溫和得不像話,是謝雲歸聽了二十多年的語調,小時候哄他睡覺、替他擋風雨、在他父母早逝後唯一護著他的親人的聲音。可此刻,那溫和裏裹著化不開的陰冷,混著紙人胎細微的啼哭,順著門縫鑽進來,纏上謝雲歸的腳踝,凍得他渾身發麻。
林野依舊趴在床上,閉著眼,嘴角的笑越來越詭異,枕邊的紙人胎肚子微微起伏,像是在呼吸,硃砂點成的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謝雲歸,和照片裏他小時候抱著的那個紙人,一模一樣。
謝雲歸渾身僵硬地靠在衣櫃上,指尖死死攥著掉在地上的照片,指腹磨過照片上自己天真的笑臉,磨過身後那隻刻著鬼戲紋的手,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連呼吸都帶著疼。
他從來沒想過。
那個在他父母意外離世後,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叔叔;那個知道他耳朵異於常人,默默支援他做錄音師的叔叔;那個在他被催收逼得走投無路,偷偷給他塞錢的叔叔——竟然是藏在他身邊二十年的第五人,是戲骨尊最忠實的走狗!
耳後的鬼戲紋突然劇烈發燙,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皮肉裏,監聽耳機裏瞬間湧入無數次聲波——門外的叔叔,根本沒有心跳,沒有呼吸,隻有紙人胎的啼哭,和戲骨尊殘魂的低語,在他的身體裏來回震蕩。
他不是活人。
他早就死了,死在謝雲歸父母離世的那天,被戲骨尊煉成了養胎的陰奴,守了謝雲歸二十年,隻為等紙人胎成型,等戲骨尊歸來,用謝雲歸的魂,養這個胎,換一場逆天的奪舍。
“雲歸,你不開門,叔叔就自己進來了。”
溫和的聲音落下,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鐵皮撕裂聲!
厚重的倉庫大門,竟被一隻青黑的手,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!
裂口越來越大,一隻枯瘦、布滿鬼戲紋的手伸了進來,指甲縫裏嵌著紙灰和黑泥,指尖捏著一縷和門縫裏一模一樣的黑長發,緩緩朝著謝雲歸的方向勾來。
謝雲歸猛地回神,抓起桌上的桃木劍,踉蹌著後退,後背死死抵住牆壁,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口。
陽光透過裂口照進來,卻照不亮門外的半分黑暗——門外根本不是白天,是一片昏沉的陰霧,霧裏飄著無數個小小的紙人胎,全是和枕邊一模一樣的模樣,密密麻麻,擠在門口,發出稚嫩又陰冷的啼哭。
他的叔叔,就站在陰霧裏。
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襯衫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,可那雙眼睛,是黑洞洞的,沒有眼白,眼窩裏爬滿了黑色的鬼戲紋,一直蔓延到脖頸,鑽進衣服裏。他的懷裏,抱著一個更大的紙人胎,胎身已經泛出淡淡的血色,肚子高高隆起,像是即將臨盆。
“我的好侄子,二十年了,你終於長大了。”叔叔的聲音溫柔得詭異,伸手輕輕撫摸著懷裏的紙人胎,“你看,這個胎養得好不好?等它足月,戲骨尊尊上歸來,你就能和它融為一體,永遠陪著叔叔了。”
林野突然猛地坐起身,直挺挺地從床上跳下來,雙眼依舊緊閉,像提線木偶一樣,一步步走到謝雲歸身邊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力氣大得像鐵鉗,把他往門口的方向拖。
“謝哥,去陪叔叔……養胎……”
林野的嘴裏,同時發出三種聲音——少年的悶響、嬰兒的啼哭、戲骨尊的低語,三種聲音纏在一起,聽得謝雲歸頭皮炸開,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。
枕邊的紙人胎突然飄了起來,懸浮在半空中,肚子越來越大,裂開一道小小的口子,裏麵伸出一根細小的、青黑的臍帶,直直朝著謝雲歸的肚臍纏來!
這不是普通的紙人咒,是陰胎借腹!
要借他的肉身,當紙人胎的母體,養到三年後,讓戲骨尊借著胎身,徹底奪舍重生!
謝雲歸拚盡全力掙紮,手腕被林野攥得通紅發紫,桃木劍掉在地上,滾到了叔叔的腳邊。叔叔低頭看了一眼桃木劍,溫和的笑瞬間變得猙獰,抬腳狠狠踩碎,桃木碎屑飛濺,冒出陣陣黑煙。
“沒用的,雲歸。”
“你耳後的鬼戲紋是我刻的,你的耳朵是我賜的,你的命,從出生那天起,就是尊上的。”
“乖乖束手就擒,養著這個胎,三年後,你還能留個全屍。”
陰霧裏的紙人胎蜂擁而至,密密麻麻地貼在倉庫的牆壁上、窗戶上,無數根青黑的臍帶從紙人胎肚子裏伸出來,像毒蛇一樣,朝著謝雲歸纏來!
就在臍帶即將纏上謝雲歸肚臍的瞬間——
他胸前的老式錄音機,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!
蘇婉淒切的戲文,再次炸響!
這一次,戲文裏混著林承安、墨塵、柳玉霜三個戲班班主的渡魂咒,三卷秘本從謝雲歸懷裏飛出來,懸浮在半空中,書頁嘩嘩翻動,綻放出淡淡的金光,形成一道屏障,擋住了所有臍帶!
叔叔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氣,黑洞洞的眼睛裏滲出黑血,厲聲嘶吼:“幾個殘魂也敢擋路?我把你們全都煉成紙人胎的養料!”
他抬手一揮,陰霧裏飛出無數根黑長發,像鋼針一樣,狠狠紮向三卷秘本!
金色屏障劇烈晃動,隨時都會碎裂!
謝雲歸看著懸浮的秘本,看著耳邊發燙的鬼戲紋,看著纏上來的紙人胎,突然明白了——
他的耳朵,不是容器,是破局的刃!
他能錄陰戲,就能錄破陰咒!
他猛地抓起掉在地上的監聽耳機,戴在頭上,將全指向麥克風對準門口的叔叔和紙人胎,手指顫抖著,按下了錄音鍵!
磁帶轉動,哢噠一聲。
他用盡全身力氣,將耳中捕捉到的、所有陰邪的次聲波,反向吼了出來!
不是戲文,不是咒音,是能震碎陰胎、破掉鬼戲紋的破陰聲!
聲音炸開的瞬間,貼在牆上的紙人胎瞬間化為飛灰,門外的陰霧劇烈翻滾,叔叔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身上的鬼戲紋開始寸寸開裂!
可就在這時,他懷裏的大紙人胎,肚子突然轟然裂開!
一隻青黑的、小小的手,從胎身裏伸了出來,抓住了謝雲歸的錄音線!
那隻手,和謝雲歸小時候的手,一模一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