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戲樓的灰燼在風裏飄了整整一夜,天矇矇亮時,才落回殘垣斷壁間。
謝雲歸、陳婆和林野連夜離開了亂葬崗,不敢再停留片刻,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倉庫時,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倉庫裏還殘留著昨夜屍煞留下的陰冷氣息,地板縫裏的黑水印依舊發黑,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睛,盯著每一個進門的人。
林承安、墨塵、柳玉霜的魂體因為扛下骨刺,損耗過大,隻能暫時躲進三卷秘本裏休養,隻有蘇婉的殘音還留在老式錄音機裏,時不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,像在時刻警惕著暗處的東西。
謝雲歸把自己關在隔音室裏,反鎖了三道門,又用糯米和鎮魂符把門縫、窗戶封得嚴嚴實實,可哪怕如此,他依舊覺得渾身發冷,耳後的鬼戲紋一直發燙,像有無數隻細小的蟲子,在麵板下不停蠕動。
他不敢睡,不敢閉眼,死死盯著隔音室的單麵鏡,生怕鏡子裏突然鑽出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替身。監聽耳機一直戴在頭上,增益調到最大,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——地板下的爬動聲、牆縫裏的低語聲、通風管裏的頭發摩擦聲,每一聲都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,攪得他心神不寧。
“還有第五人……藏在你身邊……”
那句陰冷的低語,一直在耳機裏迴圈回響,像一根針,不停紮著他的神經。
第五人是誰?
是藏在暗處的新邪祟?還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的人?
謝雲歸的目光,不自覺地飄向門外林野的房間。
少年昨夜拚了命救他,眼白上的黑絲已經全部消退,恢複了往日的清亮,此刻正趴在床邊熟睡,呼吸均勻,看起來毫無異樣。
可謝雲歸的心髒,卻莫名一緊。
他的耳朵,捕捉到了林野房間裏的一絲異常——
林野的呼吸聲裏,混著一絲極細、極輕的、嬰兒的啼哭,像貓叫一樣微弱,不仔細聽,根本察覺不到。
而且,林野的心跳聲,太慢了。
慢得根本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活人,倒像一具埋在土裏多年的屍體,緩緩跳動著。
謝雲歸的後背,瞬間竄起一層冷汗,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。
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林野的房門口,透過門縫往裏看。
少年趴在床上,睡得很沉,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,卻沒有半點影子——明明是正午,陽光充足,林野的腳下,卻空蕩蕩的,連半個人影都沒有!
民間最凶的死兆:無影人,陰胎伴。
謝雲歸的心髒狠狠一縮,他猛地推開門,快步走到林野身邊,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林野?醒醒。”
林野沒有動,依舊趴在那裏,呼吸均勻,可那細微的嬰兒啼哭,卻越來越清晰,就是從他的被窩裏傳出來的。
謝雲歸嚥了口唾沫,顫抖著伸手,緩緩掀開林野的被子。
下一秒,他渾身的血液,瞬間凍成冰塊,嚇得連呼吸都忘了,雙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地上。
林野的枕邊,躺著一個巴掌大的白紙人。
不是普通的紙人,是紙人胎。
紙人被縫成嬰兒的模樣,眼睛用硃砂點成血紅色,嘴巴咧開一個詭異的笑,四肢短小,肚子鼓鼓的,裏麵像是塞了什麽東西,微微蠕動著。紙人的身上,用黑墨寫著一行字,字跡扭曲,透著刺骨的陰寒:
替身胎,養三年,等尊歸,換人間。
而紙人胎的身下,壓著一縷黑色的長發,和昨夜通風管裏屍煞的頭發,一模一樣。
更恐怖的是——
紙人胎的臉,不是隨便畫的,眉眼、輪廓、甚至嘴角的弧度,和謝雲歸小時候的照片,分毫不差!
這是用他的胎魂,捏成的紙人替身!
就在這時,林野突然動了。
他緩緩抬起頭,沒有睜開眼,眼皮死死閉著,嘴角卻勾起一抹和紙人胎一模一樣的詭異笑容,脖子以一個違揹人體結構的角度,緩緩擰向謝雲歸,嘴裏發出的,不是少年的聲音,是嬰兒稚嫩卻陰冷的啼哭,混著戲骨尊的低語:
“謝哥……你看我的小娃娃……可愛嗎?”
“三年後……它會替你,嫁給戲骨尊哦……”
謝雲歸嚇得連連後退,後背狠狠撞在衣櫃上,衣櫃門轟然開啟,裏麵掉出無數件黑色的戲服,戲服上繡著慘白的紙花,正是太平戲班的班主服。
而戲服的領口,別著一張泛黃的照片。
照片上,是小時候的謝雲歸,懷裏抱著一個白紙人胎,站在一座破舊的戲樓前,笑得一臉天真。
拍照的人,站在他的身後,隻露出一隻手,手腕上,刻著一道猙獰的鬼戲紋。
謝雲歸的大腦,瞬間一片空白。
他終於想起了一段被塵封的、恐怖的童年記憶——
他小時候,確實見過那座戲樓,確實抱過那個紙人胎。
而那個站在他身後的人,一直陪在他身邊,養了他十幾年,看著他長大,看著他接下百萬陰單,看著他一步步走進太平戲樓的局裏。
那個人,就是他從小相依為命的——
親叔叔。
此刻,倉庫的大門外,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。
不緊不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敲棺材板。
一個溫和又熟悉的聲音,從門外傳來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嬰兒啼哭:
“雲歸,叔叔來看你了。”
“開門吧,我來幫你,養這個紙人胎。”
謝雲歸渾身僵硬,緩緩轉頭,看向那道反鎖的大門。
門縫裏,鑽進一縷黑色的長發,纏在門把手上,輕輕晃動。
第五人,終於現身了。
而戲骨尊的三年之約,才剛剛開始。
他身邊的人,早已不是人。
他腳下的路,全是黃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