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聲鑼的脆響像一道滾燙的天雷,劈碎了太平戲樓裏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寒。火海驟然一滯,竄動的火舌竟往後縮了半寸,戲骨尊頭骨眼窩裏的幽綠鬼火猛地一顫,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,原本僵住的替身與張啟山,瞬間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,癱軟在地。
謝雲歸耳後發燙的鬼戲紋驟然一涼,那股要鑽進他大腦的陰冷意識猛地回縮,他渾身一鬆,踉蹌著後退半步,腳踝上焦黑的手瞬間鬆脫,張啟山殘破的肉身重重砸在火海裏,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,就被火舌徹底吞沒,隻留下一縷黑煙,連半點殘渣都沒剩下。
鏡中鑽出的替身發出淒厲慘叫,身體以詭異的角度扭曲,青黑的皮肉滋滋冒煙,在陽聲鑼的音波裏一點點消融,最後化作一灘黑水,滲進燃燒的戲台木板下,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。
墨塵和柳玉霜渾身劇烈顫抖,原本黑洞洞的眼睛裏竟慢慢滲出血絲,一點點恢複了活人的神采,墨塵抬手摸向自己的臉,看著掌心的血,眼神裏滿是茫然與痛苦:“我……我做了什麽……”
“你們被戲骨尊封了魂,當了百年傀儡。”林野身後,忘川戲班的老班主——陳婆的丈夫林承安緩步走出,魂體通透溫和,沒有半分陰煞之氣,他看向兩個早已魂飛魄散的後輩,聲音裏滿是唏噓,“陽聲鑼一響,陰咒自解,你們終於醒了。”
柳玉霜水綠色的戲服不再泛著冷光,淒切的眉眼恢複了當年的溫婉,她看著衝天火海,眼淚瞬間掉了下來:“當年……當年我們不是自願的,是戲骨尊逼我們,他說不幫張啟山,就屠了我們整個戲班……”
陳婆掙紮著爬起來,看到魂體清晰的丈夫,老太太瞬間淚崩,踉蹌著撲過去,指尖穿過丈夫通透的魂體,哭得渾身發抖:“老林……我等了你一輩子,找了你一輩子……”
林承安魂體微動,想伸手撫摸妻子的白發,卻隻能穿過一片虛空,隻能輕聲安慰:“我一直都在,藏在戲樓的陰縫裏,等著能破局的人,等著陽聲鑼再響的這一天。”
謝雲歸靠在柱子上,大口喘著氣,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,他摘下監聽耳機,才發現耳機裏全是細密的血珠——剛才鬼戲紋入腦時,耳膜已經被震破,可他此刻顧不上疼,死死盯著眼前的戲骨尊,心髒依舊懸在嗓子眼。
這尊活了百年的戲骨邪祟,根本沒被打敗。
戲骨尊頭骨上的鬼戲紋瘋狂扭曲,眼窩裏的幽綠鬼火暴漲數倍,整個太平戲樓都開始劇烈搖晃,房梁上的朽木劈裏啪啦往下掉,燃燒的戲台木板突然炸開,無數碎骨從火海裏飛射而出,在空中匯聚成一根根尖銳的骨刺,對著林野和所有亡魂,狠狠刺去!
“陽聲鑼不過是殘器,也敢在我麵前放肆!”戲骨尊的嘶吼從頭骨縫隙裏炸響,震得人耳膜生疼,“我要把你們全都煉成骨釘,釘在戲樓地基裏,永世不得超生!”
林野臉色一白,再次敲響陽聲鑼,可這一次,鑼聲隻擋下了半數骨刺,剩下的骨刺依舊帶著刺骨的陰寒,飛速逼近!
林承安與墨塵、柳玉霜瞬間擋在林野身前,魂體綻放出淡淡的金光,用自己的魂體硬生生扛下骨刺!三聲悶響過後,三個戲班班主的魂體瞬間變得透明,幾乎要消散在火海裏!
“太爺爺!墨班主!柳班主!”林野目眥欲裂,眼淚瞬間掉了下來。
戲骨尊桀桀怪笑,枯瘦的指尖再次指向謝雲歸耳後的鬼戲紋:“容器終究是容器,乖乖讓我奪舍,我還能留你一縷殘魂,在戲裏苟活!”
陰冷的力量再次襲來,謝雲歸隻覺得大腦一陣劇痛,耳後的鬼戲紋像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麵板上,他的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,耳邊全是戲骨尊陰冷的低語,讓他放棄抵抗,乖乖臣服。
就在這時,他胸前的老式錄音機,突然自己轉動起來。
不是磁帶,是機身裏藏著的、蘇婉當年留下的最後一縷殘音,從磁頭裏緩緩飄出,婉轉淒切,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,正是《陰晴圓缺》裏最烈的一段渡魂戲文!
戲文與陽聲鑼的餘音纏在一起,形成一道金色的音波,狠狠撞在戲骨尊的頭骨上!
戲骨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頭骨上的鬼戲紋瞬間裂開一道縫隙,一縷黑血從頭骨縫隙裏滲出來,落在地上,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小洞。
它猛地轉頭,眼窩裏的鬼火死死盯著謝雲歸胸前的錄音機,戾氣滔天:“蘇婉的殘魂?當年沒把你煉成鑼槌,竟是我最大的錯!”
謝雲歸的意識猛地一震,他突然想起三卷秘本裏的記載——陰戲以音為刃,以耳為器,能錄陰者,亦能破陰。
他的耳朵,不是容器,是破局的唯一鑰匙!
他猛地戴上監聽耳機,把調音台的增益調到最大,將全指向麥克風對準戲骨尊,按下錄音鍵的瞬間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!
他的聲音混著蘇婉的戲文、陽聲鑼的脆響、三個戲班亡魂的渡魂咒,形成一道無堅不摧的音刃,直直紮進戲骨尊裂開的頭骨縫隙裏!
“啊——!”
戲骨尊的慘叫震碎了戲樓的屋頂,它的身體開始寸寸開裂,碎骨一塊塊往下掉,可就在它即將潰散的瞬間,它突然猛地抬頭,頭骨裂開的縫隙裏,飛出一縷極小極小的黑魂,像一道黑影,瞬間鑽進了戲樓最深處的陰縫裏,消失不見!
“我還會回來的!”
“謝雲歸,你的鬼戲紋,永遠是我的容器!”
“三年後,七月十四,我會帶著百鬼歸來,奪你的身,吞你的魂!”
聲音越來越遠,最終徹底消失。
戲樓裏的陰煞瞬間消散,火海漸漸熄滅,隻剩下漫天的灰燼與殘垣斷壁。
謝雲歸渾身脫力,癱坐在地上,耳機掉在一旁,耳後的鬼戲紋依舊發燙,像一個永遠抹不掉的詛咒,時時刻刻提醒著他——
戲骨尊沒死。
局,根本沒破。
林野跑過來,扶起渾身發軟的謝雲歸,看著他耳後猙獰的鬼戲紋,眼神裏滿是擔憂:“謝哥,它……它還會回來?”
謝雲歸緩緩點頭,指尖摸向耳後的紋路,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,順著指尖鑽進心底。
他低頭,看向自己的手。
掌心,不知何時,多了一道細小的、和戲骨尊頭骨上一模一樣的鬼戲紋。
而他的監聽耳機裏,再次傳來了那道熟悉的、陰冷的低語,不是戲骨尊,是另一個更輕、更細、更嚇人的聲音,反反複複,隻有一句話:
“還有第五人……藏在你身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