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黑的手像燒紅的鐵鉗,死死攥住謝雲歸的腳踝,指骨深陷進皮肉裏,滾燙的灼燒感混著刺骨的陰寒瞬間竄遍全身,謝雲歸低頭,隻看見一張被燒得麵目全非的臉,眼球突出,嘴唇燒得外翻,露出漆黑的牙床,正是活了近百年的張啟山。
他的肉身早已殘破不堪,渾身淌著黑血與油脂,卻憑著一股逆天的邪性,從火海中爬了出來,嘴裏翻來覆去隻有兩個字:“替身……給我……”
鏡中鑽出的替身已經撲到眼前,青黑的指尖距離謝雲歸的天靈蓋隻剩一寸,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,謝雲歸甚至能看清它眼瞳裏映出的自己——臉色慘白,渾身冷汗,已經退無可退。
墨塵和柳玉霜跪在地上,頭埋得更低,渾身瑟瑟發抖,像是在畏懼一場即將到來的獻祭。陳婆癱在碎鏡堆裏,看著謝雲歸被前後夾擊,眼淚混著血珠往下掉,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隻能嘶啞地哭喊:“雲歸!跑!快跑啊!”
可謝雲歸跑不了。
腳踝被張啟山死死攥著,頭頂是替身的奪命之手,身前是立在原地、如同死神般的黑影,身後是衝天火海,四麵八方,全是死路。
他的耳機裏,次聲波瘋狂湧入,密密麻麻的戲文、慘叫、低語纏在一起,像無數根細針,紮進他的耳膜,鑽向他的大腦。就在替身的指尖即將碰到他天靈蓋的瞬間,謝雲歸胸前的老式錄音機,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!
不是蘇婉的戲文,不是柳玉霜的唱腔,是一段他從未聽過的陰戲,調子陰森詭異,像無數個冤魂在同時合唱,而這段戲文,竟和他耳骨裏傳來的次聲波,分毫不差!
謝雲歸猛地捂住耳朵,指腹觸到耳後的麵板,瞬間僵住——
他的耳後,那顆從小就有的小痣,正在發燙、發癢,麵板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蠕動,順著耳骨,一點點往上爬,畫出一道細密的紋路。
是鬼戲紋!
三卷秘本裏記載的、最凶的陰咒印記,隻有陰戲選定的終極容器,才會在獻祭之時,自動浮現!
黑影鬥笠下的幽綠光點,猛地亮了起來,發出一聲滿意的低歎:“成了……百年了,終於成了……”
替身的手停在了謝雲歸的頭頂,沒有落下,張啟山攥著他腳踝的手,也瞬間僵住,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定住,渾身劇烈顫抖,卻再也動不了分毫。
謝雲歸能清晰地感覺到,耳後的鬼戲紋已經成型,冰冷的紋路順著耳道鑽進他的大腦,和他那雙能捕捉次聲波的耳朵徹底融為一體。從此以後,他能聽見的不再隻是陰戲與亡魂,而是所有藏在陰陽縫隙裏的秘辛,包括黑影藏了百年的秘密。
可他不敢聽。
他怕一旦聽見,自己就會徹底淪為容器,再也找不回自己的意識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麽!”謝雲歸嘶吼著,聲音破音,眼淚被嚇得不受控製地往下掉,後背的冷汗浸透衣衫,貼在身上,冷得像裹著一層冰屍布。
黑影沒有回答,它緩緩抬起手,寬大衣袖滑落,露出了手腕上的印記——一道和謝雲耳後一模一樣的鬼戲紋,隻是更加暗沉、更加猙獰,像是已經刻進骨頭裏百年之久。
它伸出枯瘦的指尖,對著謝雲歸耳後的鬼戲紋,輕輕一點。
一股冰冷的力量,瞬間從耳道鑽進謝雲歸的大腦,他眼前一黑,無數畫麵碎片瘋狂湧入——
百年前,一個穿黑衫的男人,在深山裏寫下三卷《陰戲秘本》,賜給三個戲班陰戲本事;
百年前,男人與張啟山立約,用戲班亡魂養他的肉身,許諾長生;
百年前,男人在一個孕婦的耳後,刻下第一道鬼戲紋,說:“你的孩子,會是我最終的容器。”
那個孕婦,是謝雲歸的奶奶!
謝雲歸渾身巨震,如墜冰窟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停止了流動。
原來從他奶奶那一輩開始,他們家就成了黑影的容器傳承者,他的出生,他的耳朵,他的人生,全是黑影一手安排的劇本!
槐蔭村的陰單,落霞戲院的戲樓,太平戲樓的獻祭,全是為了喚醒他耳後的鬼戲紋,讓他成為黑影奪舍重生的容器!
黑影緩緩摘下了頭上的鬥笠。
黑紗滑落,露出了它的臉。
沒有皮,沒有肉,隻有一副慘白的頭骨,頭骨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鬼戲紋,眼窩裏的幽綠鬼火,跳動著極致的陰冷。
它就是秘本的主人,是陰戲的源頭,是藏在所有局最深處的——戲骨尊。
“百年前,我被三戲班班主聯手封印,隻剩一縷殘魂,附在戲骨之上。”戲骨尊的聲音從頭骨縫隙裏飄出來,冰冷刺骨,“我需要一具天生能載陰、能錄戲、能通陰陽的肉身,而你,是我選了三代,最完美的容器。”
它的指尖,再次伸向謝雲歸的耳後,鬼戲紋瞬間發燙,謝雲歸的意識開始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,鏡中的替身、火中的張啟山、跪地的戲班亡魂,全都變成了重影。
他知道,下一秒,戲骨尊就會鑽進他的身體,奪舍重生,而他謝雲歸,會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活屍,永遠唱著陰戲,淪為戲骨尊的傀儡。
陳婆的哭喊越來越遠,耳機裏的陰戲越來越響,耳後的鬼戲紋越來越燙。
就在戲骨尊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鬼戲紋的瞬間——
太平戲樓的門外,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鑼響。
不是人頭骨鑼的陰寒,不是桃木鑼的清亮,是一道帶著人間煙火氣、卻震碎陰邪的鑼聲,鑼聲響起的瞬間,戲樓裏的火海驟然一滯,所有陰煞全都僵在原地!
一道稚嫩卻堅定的聲音,從門外傳來,穿透火海與陰霧,直直鑽進謝雲歸的耳朵裏:
“謝哥!我來接你了!”
謝雲歸猛地睜開眼。
門外,站著一個少年,渾身沾著泥土與符灰,手裏舉著一麵小小的銅鑼,正是本該被索魂的林野!
他的眼白上,沒有一絲黑絲,眼神清亮,手裏的銅鑼,正是忘川戲班代代相傳的、唯一能破戲骨尊封印的——陽聲鑼!
而林野的身後,站著十幾個模糊的身影,穿著老舊的戲服,眉眼溫和,正是忘川戲班、落霞戲班、太平戲班裏,從未被邪術汙染的、真正的亡魂!
戲骨尊頭骨上的鬼戲紋,瞬間扭曲!
它猛地轉頭,眼窩裏的幽綠鬼火爆發出極致的戾氣,厲聲嘶吼:“不可能!你們怎麽會醒!”
林野握緊陽聲鑼,再次敲響!
“咚——”
鑼聲震碎陰霧,照亮火海。
謝雲歸耳後的鬼戲紋,突然傳來一陣劇痛,緊接著,一股屬於他自己的意識,猛地衝回大腦!
他還沒輸。
局,還沒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