衝天火光瞬間舔舐上棺材板拚就的戲台,焦糊味混著濃烈的血腥味炸開,火舌卷著黑煙竄上腐朽的房梁,劈啪炸裂聲裏,戲台底下傳來張啟山撕心裂肺的慘叫——那不是陰煞的尖嘯,是活人的皮肉被灼燒的劇痛,每一聲都紮進謝雲歸能捕捉次聲波的耳朵裏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墨塵和柳玉霜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,原本黑洞洞的眼窩裏竟滲出血淚,兩人瘋了一樣撲向戲台,水袖與黑衫掃過火焰,卻被火舌瞬間捲住,戲服燃起幽綠的鬼火,發出滋滋的融骨聲。
“老虔婆!你敢毀司令肉身!”墨塵的嘶吼變了調,沙啞得像是喉嚨被生生撕裂,他猛地轉頭,青黑的指甲暴漲三寸,朝著陳婆的心口狠狠抓去!
陳婆斷了半截的桃木劍橫擋在身前,符紙燃燒的灰燼粘在她滿頭白發上,老太太不退反進,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扭曲通紅,字字泣血:“我騙了一輩子,忍了一輩子,到死也不能讓你們這群惡鬼,再害活人!”
桃木劍撞上墨塵指甲的瞬間,寸寸碎裂!
陳婆悶哼一聲,被狠狠掀飛出去,重重砸在人骨照魂鏡上,鏡麵轟然炸裂,碎骨碴濺得滿地都是。第一麵鏡子裏拴著林野紙人的鐵鏈瞬間崩斷,鏡中虛影發出一聲尖嘯,化作黑煙消散;第二麵鏡子裏張啟山的掐頸鬼影被火舌一捲,淒厲慘叫著化為飛灰;可第三麵鏡子——
那麵映著三個謝雲歸替身的骨鏡,竟完好無損!
鏡麵不僅沒裂,反而泛起濃稠的血光,鏡中那個和謝雲歸一模一樣、卻長著張啟山臉的替身,正緩緩抬手,指尖貼著鏡麵,輕輕敲擊。
篤、篤、篤。
敲擊聲不重,卻像重錘砸在謝雲歸的心口,他的耳機裏瞬間湧入無數細碎的次聲波,不是慘叫,不是戲文,是密密麻麻的低語,全是同一個聲音,蒼老、陰柔、不帶半分人氣:
“敲碎鏡子……替他出來……”
謝雲歸渾身汗毛倒豎,一股比直麵張啟山時更甚的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——這個聲音,他聽過!
在槐蔭村磁帶的尾音裏,在落霞戲院的戲文間隙裏,在太平戲樓的通風管中,一直藏著一道從未露麵的聲音,就是這道!
就是第四人!
他猛地看向戲樓最深處的黑暗,那道藏了百年的黑影依舊立在原地,紋絲不動,彷彿這場大火、這場廝殺,全都是它眼中的一場戲。而陳婆砸在鏡麵上的瞬間,謝雲歸清晰看見——老太太後背的衣襟裂開,露出了貼在裏衣上的一道黃符,符紙早已發黑捲曲,上麵畫的不是鎮魂符,是一道他在三卷秘本裏從未見過的陰符,符頭的紋路,和黑影袖口的紋樣,分毫不差!
“陳婆!你背上的符!”謝雲歸厲聲嘶吼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陳婆艱難地抬起頭,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背,指尖觸到那道符的瞬間,老太太的身體猛地僵住,眼神從決絕變成極致的恐懼,嘴唇哆嗦著,半天吐不出一個字:“這……這不是我貼的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當然不是你貼的。”
黑影終於開口了。
聲音陰柔沙啞,像裹著一層冰冷的屍蠟,從戲樓最深處飄出來,不急不緩,每一個字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裏。火光終於照亮了它的輪廓——黑色長衫,寬大衣袖遮著手腳,臉藏在一頂鬥笠之下,鬥笠垂著黑紗,看不見五官,隻有黑紗縫隙裏,透出兩點幽綠的光,像墳頭的鬼火。
它一步步往前走,腳下的火焰竟自動避讓,連一絲火星都沾不上它的衣擺。
墨塵和柳玉霜瞬間停手,渾身顫抖著跪倒在地,頭死死磕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:“尊上……”
謝雲歸的心徹底沉入冰窖。
原來墨塵、柳玉霜、甚至埋在戲台底下的張啟山,全都是這黑影的棋子!百年佈局,三折陰戲,三卷秘本,活祭替身……從頭到尾,操控一切的,根本不是張啟山!
“你到底是誰?”謝雲歸握緊胸前的老式錄音機,磁帶在機身裏微微發燙,蘇婉的戲文殘音還在耳機裏輕輕回響,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。
黑影停在第三麵完好的骨鏡前,伸出一隻手,指尖輕輕拂過鏡麵。它的手指慘白枯瘦,指甲縫裏嵌著發黑的骨灰,指尖觸到鏡麵的瞬間,鏡中的替身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,瘋狂撞擊著鏡麵,想要從裏麵爬出來。
“我是誰?”黑影輕笑起來,笑聲陰冷刺骨,“我是寫秘本的人,是立戲約的人,是給三個戲班賜下陰戲本事的人,也是……給你這雙耳朵的人。”
謝雲歸如遭雷擊,渾身巨震。
他的耳朵,他能聽見次聲波、能錄陰戲的天賦,根本不是老天爺賞飯,是眼前這黑影,親手賜下的!
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是這局裏的棋子,逃不掉,躲不開,連掙紮都是安排好的戲碼!
戲台底下的張啟山還在慘叫,肉身被火燒得瀕臨潰散,可黑影連看都沒看一眼,彷彿那隻是個用完就丟的破布偶。它緩緩轉頭,鬥笠下的幽綠光點,死死鎖定謝雲歸,黑紗微動,吐出最嚇人的一句話:
“張啟山不過是個試藥的傀儡,你纔是我要的容器。”
“三折陰戲已畢,三卷秘本齊全,現在,該你進鏡,替他出來了。”
話音未落,第三麵骨鏡轟然炸裂!
鏡中的替身,半個身子從碎鏡裏鑽了出來,臉是張啟山的陰鷙模樣,身體卻是謝雲歸的輪廓,青黑的手帶著腐臭的屍氣,朝著謝雲歸的天靈蓋狠狠抓來!
而謝雲歸的腳下,戲台的棺材板突然碎裂!
一隻燒得焦黑的手,從火海裏伸出來,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!
是張啟山!
他竟從戲台底下爬出來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