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骨鑼的聲響剛落,太平戲樓的大門“哐當”一聲,自動關上了。
厚重的門板是整塊棺材板做的,上麵釘著七七四十九根鎮魂釘,一合上,就把所有陽光徹底隔絕在外,戲樓裏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,隻有三麵人骨鏡,還泛著死白的光,映得謝雲歸的影子扭曲變形。
空氣裏的味道變了。
不再是屍臭和紙灰味,是濃烈的血腥味,混著生肉的腥氣,像屠宰場開在了戲樓裏,謝雲歸的耳朵能清晰聽到——戲台底下,有心髒跳動的聲音。
沉穩、有力、緩慢,一下一下,震得戲台木板微微發顫。
不是亡魂,是活人。
謝雲歸的頭皮瞬間炸開,渾身的血液彷彿凍成冰塊。
亂葬崗、陰戲樓、百年禁地……這裏怎麽可能有活人?!
“怕了?”
柳玉霜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,水綠色的戲服在鏡光裏晃蕩,像一縷飄魂,“謝班主,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張啟山在哪嗎?”
“他就在你腳下。”
謝雲歸猛地低頭,看向腳下的戲台木板。
木板是漆黑的棺材板,縫隙裏滲著黑色的汙血,他蹲下身,指尖剛碰到木板,一股滾燙的溫度瞬間傳來——這不是陰寒的戲台,是活人的胸膛!
木板底下的心跳,越來越快,越來越響,像一麵鼓,在他腳底下瘋狂敲打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緊接著,底下傳來了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,尖銳、急促,像有人在下麵,拚命想爬出來。
“放我……出來……”
一個蒼老又虛弱的聲音,從戲台底下鑽出來,帶著濃重的血腥味,“秘本……給我……我要……長生……”
是張啟山!
他真的沒死!
不是生魂,不是陰煞,是活生生的人,被埋在戲台底下,靠吸食亂葬崗的陰煞、三個戲班亡魂的陽氣,活了整整近百年!
謝雲歸嚇得連連後退,後背狠狠撞在一根柱子上,柱子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符紙,符紙一碰到他的後背,瞬間燒成灰燼,露出下麵刻著的字——
替身謝雲歸,八月十五子時,活祭換命。
他終於懂了。
從槐蔭村的百萬陰單,到落霞戲院的《火燒樓》,再到太平戲樓的《黃泉鑼》,從頭到尾,根本不是渡亡魂,是一場活祭。
忘川戲班、落霞戲班、太平戲班,三個戲班的亡魂,全是張啟山的祭品;蘇婉、柳玉霜、墨塵,全是張啟山的牽線人;而他謝雲歸,這雙能聽見次聲波的耳朵,能錄下陰戲的本事,就是張啟山選他當活祭替身的原因。
隻有他,能錄完三折陰戲,開啟陰陽路,讓張啟山借他的肉身,還陽長生。
“你們……全是騙我的。”謝雲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握緊桃木劍,指尖冰涼,“蘇婉的冤屈,落霞戲班的血仇,全是假的?”
墨塵從黑暗中走出來,黑戲服上沾著泥土和血,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:“假的?不,血仇是真的,可我們恨的不是張啟山,是當年不肯幫他的世人。”
“我們三個戲班,早就和張司令訂了契約。”柳玉霜緩步走近,水袖掃過謝雲歸的臉頰,冰冷刺骨,“他保我們戲班永世不衰,我們幫他找齊三卷秘本,尋來活祭替身。當年的大火、屠殺,全是做給世人看的戲,隻為攢夠怨氣,養他的肉身。”
謝雲歸渾身巨震,如遭雷擊。
他拚了命錄下的陰戲,渡化的亡魂,全是助紂為虐!
他保護的林野,即將被當成祭品;他信任的陳婆,一直瞞著他真相;他以為的正義,從頭到尾,都是一場精心策劃了百年的騙局!
戲台底下的抓撓聲,越來越劇烈。
“鑼……響……”張啟山的聲音越來越急切,“快……敲鑼……我要出來……”
墨塵抬手,從黑暗中拎出一麵慘白的鑼。
不是銅,不是鐵,是完整的人頭骨磨成的鑼麵,眼眶、鼻腔、嘴洞,清晰可見,鑼槌是人的腿骨,上麵還沾著發黑的肉絲。
這就是黃泉鑼。
“謝班主,別掙紮了。”墨塵舉起骨鑼槌,對準頭骨鑼,“子時已到,替身就位,三卷秘本齊全,今天,就是張司令還陽的日子。”
“你不敲,我就先殺了那小子。”
柳玉霜水袖一揚,一麵小鏡子從袖中飛出,鏡中映出林野的臉——少年已經醒了,卻被鐵鏈綁在床上,渾身抽搐,眼白徹底變黑,眼看就要魂飛魄散。
謝雲歸的心髒,狠狠攥緊。
他看著三麵照魂鏡,看著戲台底下跳動的活人心髒,看著舉著骨鑼的墨塵,看著鏡中即將死去的林野,渾身的力氣被徹底抽空。
他沒得選。
墨塵的嘴角,咧開一個滿意的笑。
骨鑼槌,緩緩落下。
就在即將敲中頭骨鑼的瞬間——
戲樓的屋頂,突然傳來一聲巨響!
瓦片轟然碎裂,一道火光從天而降,直直砸在戲台中央!
陳婆舉著燃燒的鎮魂符,從屋頂跳了下來,老太太渾身是血,手裏的桃木劍斷了半截,卻眼神狠厲,對著戲台底下,厲聲嘶吼:
“張啟山!你騙了我一輩子!今天,我毀了你的肉身!”
戲台底下的心跳,瞬間亂了。
墨塵臉色驟變,猛地轉身:“你敢!”
陳婆一把掏出懷裏的火油,狠狠潑在戲台木板上,打火機“哢噠”一聲,火苗竄起,瞬間點燃了棺材板戲台!
“我要燒了這戲樓!燒了你的肉身!讓你永遠困在下麵,永世不得超生!”
火光中,戲台底下的張啟山,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!
三麵照魂鏡,劇烈晃動起來!
鏡中的三個替身,瘋狂撞擊鏡麵,想要衝出來!
而謝雲歸的監聽耳機裏,突然傳來了一段極輕、極細的聲音,不是戲文,不是慘叫,是女人的低語,從錄音機裏飄出來,隻有四個字,反複回響:
還有第四人……
還有第四人……
火光衝天,戲樓搖晃,頭骨鑼在地上翻滾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謝雲歸猛地抬頭,看向戲樓最深處的黑暗。
那裏,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穿著黑色的長衫,臉藏在黑暗裏,正靜靜地看著這場大火,看著所有人。
百年的局裏,除了張啟山、三個戲班班主、他這個替身……
還有第四個人。
一直藏在暗處,操控著一切。
大火越燒越旺,照得整個戲樓如同白晝。
那個黑影,緩緩抬起手,對著謝雲歸,輕輕招了招。
像是在召喚,自己的下一個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