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頭骨鑼的餘震還在亂葬崗裏打轉，震得墳頭土簌簌往下掉，謝雲歸腳底下的軟土突然一陷，半截小腿直接插進了腐屍泥裏，冰冷的屍水瞬間浸透褲管，順著麵板往上爬，像無數條細蛇鑽進毛孔。
他低頭一看，臉色瞬間煞白——陷進去的泥坑裏，密密麻麻全是孩童的手掌印，青黑的指甲摳著泥土，正死死攥著他的小腿往下拖，坑裏飄出的不是屍臭，是燒糊的糯米香，混著戲班胭脂的甜膩味，嗆得他胃裏翻江倒海。
“謝班主，踩錯地方了。”
墨塵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，不是貼著耳朵，是從泥土裏、草葉上、骨頭縫裏鑽出來的，沙啞得像磨碎的棺材板，“這下麵，埋的是當年給張啟山殉葬的童男童女，專抓替身的腳。”
謝雲歸猛地抽出桃木劍，狠狠紮進泥坑！桃木尖刺入土的瞬間，坑裏爆發出一陣孩童的淒厲尖叫，青黑的手掌瞬間縮回，腐屍泥裏冒出滾滾黑煙，留下一片被燒黑的血印。他不敢停留，踉蹌著往前衝，可剛邁出三步，整個人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，狠狠彈了回來。
眼前，三麵照魂鏡，一字排開，擋在了太平戲樓的正門前。
鏡子不是玻璃，是磨得發亮的人骨鏡，背麵嵌著發黑的指甲和頭發，鏡麵泛著死白的光，比寒冬的冰還要冷上十倍。
謝雲歸的心髒，直接砸到了穀底。
第一麵鏡子裏，映出的不是他。
是個穿黑戲服的老生，臉塗得慘白，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，沒有眼珠，嘴角裂到耳根，正對著鏡外的他，緩緩抬起手，手裏攥著一根生鏽的鐵鏈，鐵鏈的另一頭，拴著一個小小的紙人——紙人的臉，是林野的模樣，四肢被鐵鏈勒得變形，正不停掙紮。
第二麵鏡子裏，是個穿軍閥製服的男人，眉眼陰鷙，正是張啟山。他的手裏，掐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戲子，那戲子的側臉、身形、耳後的痣，和謝雲歸分毫不差，脖子被狠狠掐著，舌頭吐得老長，眼珠暴突，死不瞑目。
第三麵鏡子裏，最恐怖。
裏麵站著三個謝雲歸。
一個被活埋在戲台底下，隻露出一顆頭，泥土埋到下巴，眼睛裏爬滿黑絲；一個被吊在戲樓橫梁上，脖子纏著黑長發，舌頭拖到胸口；還有一個坐在戲台中央，正拿著眉筆，往自己臉上描戲妝，描完抬起頭，對著鏡外咧嘴一笑——他的臉，和張啟山一模一樣。
民間最凶的鏡煞：一鏡鎖魂，二鏡換命，三鏡融屍。
三麵鏡子，三個替身，一個鎖林野，一個替他死，一個融張啟山。
謝雲歸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，冷汗瞬間浸透後背，他想後退，可腳像被釘在原地，動彈不得。鏡麵泛起漣漪，鏡中的“他”，緩緩抬起手，指尖貼著鏡麵，和他的指尖，隔著一層薄薄的骨鏡，遙遙相對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三個鏡中人，同時開口，聲音重合在一起，陰冷、沙啞、帶著屍水的泡脹感，“八月十五，子時，鑼響，你進鏡，我出鏡。”
第一麵鏡子裏的鐵鏈，突然從鏡中伸了出來，鐵鏈上的鐵環鏽跡斑斑，沾著發黑的血，精準地纏向謝雲歸的脖子！第二麵鏡子裏的張啟山，猛地抬手，軍刀出鞘，刀光對著他的胸口刺來！第三麵鏡子裏的替身，已經半個身子鑽出鏡麵，青黑的手，直接抓向他的天靈蓋！
就在這時，謝雲歸胸前的老式錄音機，突然自己響了！
“哢噠——”
錄音鍵自動按下，磁帶轉動，蘇婉婉轉淒切的戲文，從錄音機裏炸響！那是《陰晴圓缺》的最後一段，是渡化亡魂的陰戲，也是鎮煞的咒音！
三麵鏡子瞬間劇烈晃動，伸出來的手、鐵鏈、刀光，像被烈火灼燒，猛地縮回鏡中，鏡麵冒出黑煙，發出陣陣刺耳的尖叫。
謝雲歸趁機後退，可他的耳朵，突然捕捉到了戲樓裏的聲音——
不是亡魂，是活人的腳步聲。
沉穩、有力，穿著皮鞋，踩在棺材板拚的戲台上，發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悶響。
還有女人的輕笑，是落霞戲院柳玉霜的聲音，可這一次，不再淒切，而是陰冷刺骨。
“師姐，你終於把他引來了。”
謝雲歸瞳孔驟縮。
柳玉霜……怎麽會在太平戲樓？！
戲樓的大門內，黑暗中，緩緩走出一個穿水綠色戲服的女人，正是柳玉霜。她的身後，跟著穿黑戲服的墨塵，還有一個穿著忘川戲班班主服的男人，胸口一個焦黑的彈孔——是陳婆的丈夫，林野的太爺爺。
三個戲班的班主，齊聚太平戲樓。
可他們的眼睛，全是黑洞洞的，沒有眼白，死死盯著謝雲歸。
墨塵抬手，指了指戲樓深處。
“謝班主，別躲了。”
“你以為，我們是要渡亡魂？”
“我們是要，借你的魂，養張司令的身。”
戲樓深處，傳來一聲沉悶的鑼響。
“咚——”
子時，提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