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徹底升起時,倉庫裏的屍臭才漸漸散去。
地上的斷發已經化成一灘黑水,滲進地板縫裏,留下一片發黑的印子,怎麽擦都擦不掉。林野依舊昏迷,體溫低得嚇人,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,陳婆把所有鎮魂符都貼在了他身上,符紙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一點點變黑、捲曲、燒成灰燼。
“索魂符已經入魂了。”陳婆的聲音絕望到了極點,“最多再撐十二個時辰,子時一到,墨塵就會把他的魂,直接拖進太平戲樓,釘在戲台的棺材板上,永世當戲奴。”
謝雲歸沒說話,他把所有裝置重新檢查了一遍,又把三卷秘本用紅繩捆好,塞進防震箱最內層。他的指尖,一直摸著那台老式錄音機,機身刻著的“婉”字,此刻微微發燙,像蘇婉的魂魄,還在裏麵護著他。
他的耳朵,一直沒停。
整個倉庫的四麵八方,牆縫裏、地板下、屋頂的瓦片上,全是細微的聲響——頭發摩擦的窸窣、骨頭摩擦的咯吱、戲服水袖的晃動,還有無數道低沉的戲文聲,把倉庫團團圍住。
它們沒走。
它們在等。
等天黑,等子時,等把他和林野,一起拖進那個地獄般的太平戲樓。
“我去一趟太平戲樓。”謝雲歸突然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陳婆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瘋了?現在去?那是自投羅網!”
“我不去摸清戲樓的佈局,不去找張啟山生魂的位置,子時去了,也是死路一條。”謝雲歸背上防震箱,拿起手電筒和桃木劍,“我要去看看,戲台底下埋的是誰,人頭骨鑼藏在哪,還有……那三麵照魂鏡,到底在什麽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昏迷的林野,眼神堅定:“我不能讓他替我死。”
不等陳婆阻攔,謝雲歸已經推開倉庫大門,一頭紮進了外麵的荒林裏。
太平戲樓建在城郊亂葬崗的正中央,是連本地人都不敢靠近的禁地。越往亂葬崗走,空氣越冷,明明是正午,陽光卻像被一層黑布遮住,昏昏沉沉,連風都是冰的,吹在臉上,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刮。
腳下的土,是軟的。
踩下去,能感覺到底下的碎骨、爛布、腐爛的棺材板,還有無數雙冰冷的手,在土裏輕輕抓著他的鞋底。
謝雲歸的監聽耳機裏,瞬間湧進無數聲音——
死人的歎息、棺材板的悶響、蟲子啃噬腐肉的滋滋聲、還有女人低低的啜泣,全是次聲波,隻有他能聽見,每一聲都往骨頭縫裏鑽,嚇得人渾身發麻。
他剛走到亂葬崗邊緣,腳步猛地頓住。
眼前的泥地上,一排新鮮的腳印,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裏。
腳印很小,是女人的三寸金蓮,穿著繡著紙花的紅繡鞋,腳印裏沒有泥,隻有黑色的汙血,從亂葬崗深處,一直延伸到太平戲樓的大門前。
更恐怖的是——
腳印的方向,是倒退著走的。
像有個女人,背對著戲樓,一步步倒退著走進了亂葬崗最深處,每一步,都留下一灘血腳印。
謝雲歸的後背瞬間濕透。
民間最凶的凶煞之兆:倒行血腳印,索命不回頭。
這是墨塵的手筆。
他握緊手電筒,一步步順著血腳印往前走。越往裏走,墳頭越密,荒草長得比人還高,草葉上全是冰冷的露水,沾在麵板上,瞬間起一片雞皮疙瘩。空氣中的屍臭越來越濃,混著紙灰味和胭脂味,嗆得人直犯惡心。
突然,他的腳,踢到了一個硬東西。
低頭一看,是半塊腐爛的棺材板,板上用硃砂寫著一行字:生人勿進,進則替死。
棺材板的縫隙裏,卡著一隻眼球。
渾濁的、發白的眼球,正死死盯著他,瞳孔裏,映出他身後的影子——
他的身後,跟著一個穿黑戲服的男人,沒有臉,隻有一團黑長發,正緩緩抬起手,對著他的後心,狠狠抓來。
謝雲歸猛地回頭。
身後空無一人,隻有荒草在風中晃動。
可他的耳機裏,清晰地聽到了那個男人的呼吸聲,就在他的耳邊,近得能感覺到冰冷的氣息。
“謝班主,”
墨塵的聲音,貼著他的耳廓響起,陰冷刺骨: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“戲台已經備好,替身已經候著,就等你,敲響那麵黃泉鑼了。”
話音未落,亂葬崗深處,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鑼響。
“咚——”
這一次,不是幻覺,不是耳機裏的聲音。
是真正的、用人頭骨敲出來的索魂音,震得整個亂葬崗的墳頭,都在微微晃動。
無數雙慘白的手,從墳土裏伸了出來,抓向天空。
謝雲歸抬頭,看向亂葬崗最深處。
那座荒廢了近百年的太平戲樓,正矗立在墳堆中央,黑瓦破牆,像一頭巨大的怪物,張著嘴,等著他走進去。
戲樓的大門,是開著的。
門內,一片漆黑。
漆黑裏,三麵照魂鏡,正泛著冷白的光。
鏡中,三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戲子,正對著他,緩緩鞠躬。
子時,越來越近了。
而他的身後,那排倒行的血腳印,正在一點點,朝著他的腳後跟,追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