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風口的鐵柵欄鏽跡斑斑,那滴渾濁黃水落在調音台的瞬間,一股腐臭混著屍蠟的氣味猛地炸開,比亂葬崗的爛肉還要嗆人。謝雲歸握著桃木符的手青筋暴起,監聽耳機不知何時自動扣在了耳上,0.1赫茲的次聲波精準鑽進耳道——那不是風聲,是頭發在鐵皮管道裏摩擦的窸窣聲,是指甲一下下撓著管壁的脆響,還有……有人在通風管裏,輕輕哼著《黃泉鑼》的調子。
那聲音又細又尖,像被掐住脖子的戲子,每一個轉音都帶著水泡破裂的咕嚕聲,分明是從太平戲樓跟過來的屍煞。
謝雲歸沒敢動,他的耳朵能清晰分辨:通風管裏不止一個東西。
有女人頭發拖拽的聲響,有男人皮鞋踩在管壁上的悶響,還有骨頭節摩擦的咯吱聲,像一具沒有皮肉的骷髏,正順著管道往隔音室爬,目標精準地對著他的頭頂。
“謝哥……”
林野的房間裏,突然傳來一聲氣若遊絲的呼喚。
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,是被陰煞泡得發脹的悶響,像從水底撈出來的。謝雲歸猛地回頭,隻見林野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,背對著他,脖子以一個違揹人體結構的角度擰著,整張臉貼在肩膀上,眼白上的黑血絲已經爬滿了瞳孔,正死死盯著隔音室的方向。
他的手裏,攥著一把從牆角掰下來的碎玻璃,玻璃片上,沾著幾根和通風管裏一模一樣的黑長發。
“它……在你頭頂……”
林野的嘴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,嘴角幾乎撕裂到耳根,露出漆黑的牙床,沒有一顆牙齒,隻有爛肉裹著牙床,一字一頓地往外冒字:“鏡……中……替……身……來……接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謝雲歸的頭皮瞬間炸開,一股寒氣從尾椎直衝天靈蓋。
他猛地抬頭。
通風口的鐵柵欄縫隙裏,一雙泡得發白的眼睛,正死死盯著他。
眼睛的主人沒有臉,隻有一團濕漉漉的黑長發裹著腦袋,頭發從柵欄縫隙裏垂下來,越來越長,越來越密,像黑色的瀑布,順著通風口往下淌,發梢滴著黃水,落在他的肩膀上,冰涼刺骨,瞬間腐蝕出一片發黑的印子。
頭發裏,傳來了張啟山陰惻惻的笑:
“謝班主,別急著走啊。”
“先讓我的小玩意兒,陪你玩玩。”
話音未落,垂下來的長發突然瘋長,猛地纏住了謝雲歸的脖子,越收越緊,像無數根冰冷的鐵絲,勒得他喘不過氣,舌根發甜,眼前陣陣發黑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頭發裏藏著無數細小的指甲,正一點點摳進他的皮肉裏,往骨頭縫裏鑽。
通風管裏的骨頭摩擦聲越來越近,骷髏的指尖已經戳破了鐵柵欄,青黑的指骨對著他的眼睛,狠狠抓來!
就在這時,一聲淒厲的雞鳴突然劃破倉庫的死寂!
是陳婆,不知道從哪裏摸來一隻活公雞,一把掐住雞脖子,對著通風口狠狠一甩!滾燙的雞血劈頭蓋臉砸在柵欄上,纏在謝雲歸脖子上的長發瞬間像被燒到一樣,發出“滋啦”一聲怪響,猛地縮了回去,通風管裏傳來一陣尖銳的慘叫,那雙發白的眼睛,瞬間消失不見。
“快!把糯米撒在通風口!”陳婆瘋了一樣大喊,手裏的桃木劍對著通風口狠狠一劈,“這是屍煞借頭發索命!太陽出來前,它們不走,林野就徹底沒救了!”
謝雲歸踉蹌著抓起桌上的糯米袋,一把把糯米砸在通風口上。
白糯米沾到黃水和頭發的瞬間,瞬間變黑、碳化,像被烈火灼燒,冒出陣陣黑煙。通風管裏的慘叫越來越遠,可那些垂下來的長發,卻有幾根斷在了隔音室裏,落在地上,還在不停扭動,像活的蟲子,往門縫裏鑽。
謝雲歸一腳踩上去,鞋底傳來“噗嗤”一聲爛肉響,黑色的汙血濺了一地,散發出更濃烈的屍臭。
他喘著粗氣,看向林野。
少年已經倒回床上,渾身冰冷,像一具剛從冰庫裏拖出來的屍體,胸口沒有半點起伏,隻有指尖,還在微微抽搐,嘴裏不停唸叨著:
“鑼響……替身……戲樓……死……”
陳婆癱坐在地上,看著地上發黑的糯米和扭動的斷發,老淚縱橫:“完了……它們已經盯上你了……八月十五不去,林野必死;去了,你必死……張啟山這是把我們往死裏逼啊!”
謝雲歸蹲下身,撿起地上那幾根還在扭動的黑發,指尖冰涼。
頭發的末端,纏著一小片碎布。
是黑色的戲服布料,上麵繡著一朵慘白的紙花——太平戲班的班主服,獨有的紋樣。
墨塵,已經親自來了。
他抬頭看向隔音室那麵單麵鏡,鏡麵幹幹淨淨,可他的耳朵裏,卻清晰地聽到,鏡子裏麵,傳來了磁帶轉動的哢噠聲。
他緩緩走過去,指尖輕輕碰了碰鏡麵。
冰涼的鏡麵,突然泛起一陣漣漪。
鏡中的他,穿著黑色的太平戲班班主服,臉上塗著慘白的戲妝,脖子上纏著那堆黑長發,正對著他,緩緩舉起了一麵人頭骨磨成的鑼。
鑼槌落下。
“咚——”
一聲悶響,震得謝雲歸耳膜生疼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鏡子裏的戲子,對著他,輕輕開口:
“子時,戲台,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