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倉庫裏就飄滿了紙灰味。
陳婆跪在林野床邊,手裏捏著桃木劍,一遍一遍地畫著鎮魂符,香灰落了滿頭滿臉,老太太的眼睛紅得嚇人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完了……墨塵把索魂符貼在他魂門上了……再過三天,也就是八月十五,子時一到,他的三魂七魄,就會被直接扯進太平戲樓,再也回不來了!”
謝雲歸湊過去,掀開林野的眼皮。
少年的眼白上,爬滿了細細的、黑色的血絲,像無數根細小的頭發,從眼底往外鑽,那是陰煞勾魂的征兆,民間叫“鬼纏眼”,一旦血絲鋪滿瞳孔,人就徹底成了活死人。
林野昏昏沉沉,嘴裏不停唸叨著戲文,不是《黃泉鑼》,是一段更陰森、更拗口的調子,謝雲歸的耳朵能清晰捕捉到,他的聲帶震動頻率,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,是墨塵借著他的嘴,在念太平戲樓的鎖魂咒。
“陳婆,太平戲樓裏,到底藏著什麽?”謝雲歸的聲音沙啞,指尖攥著那盤嵌著照片的磁帶,指腹被磁邊磨得發燙,“除了墨塵和三十二個戲班亡魂,還有什麽?”
陳婆的身體猛地一顫,臉色白得像紙,半天說不出話,最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氣:
“亂葬崗的屍煞、張啟山的生魂、還有……我們忘川戲班,當年沒逃出來的三個人。”
謝雲歸渾身一震。
他一直以為,忘川戲班三十七口人,全在陰河穀死絕了,沒想到還有人活著,不——是活著被抓進了太平戲樓,成了張啟山的煉魂鼎。
“當年張啟山抓了我們三個師兄弟,把他們活埋在太平戲樓的戲台底下,用他們的陽氣,養自己的生魂,養了快一百年。”陳婆的眼淚掉下來,砸在林野的手背上,“戲樓的地基,是用亂葬崗的屍骨砌的;戲台的木板,是用棺材板拚的;就連戲樓裏的鑼,都是用人頭骨磨的,一敲,方圓十裏的陰魂,全得聽它號令。”
人頭骨鑼。
謝雲歸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,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。
他想起磁帶裏反複出現的鑼聲,想起槐蔭村、落霞戲院那些亡魂聽到鑼聲就整齊列隊的模樣,原來那根本不是樂器,是用活人骨頭敲出來的索魂音。
“還有更嚇人的。”陳婆的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被什麽東西聽見,“太平戲樓裏,沒有鏡子,全是照魂鏡。你一照,看見的不是自己,是你死後的模樣;你一喊,鏡裏的東西,就會從裏麵爬出來,替你活著。”
鏡中替身。
和昨晚隔音室鏡子裏的場景,一模一樣。
謝雲歸閉了閉眼,心裏最後一絲僥幸,也徹底沒了。
他沒得選。
不去,林野死,三個忘川戲班的前輩永遠被煉,張啟山的生魂會越來越強,遲早會衝破封印,到時候,整個城市都會變成人間地獄。
去,就是羊入虎口,成了張啟山的替身,永生永世困在戲樓裏,唱陰戲,當活屍。
就在這時,林野突然猛地睜開眼,一把抓住謝雲歸的手腕,力氣大得不像活人,眼睛裏的黑血絲瘋狂蔓延,嘴裏發出兩種聲音——
一種是他自己的,帶著哭腔:“謝哥……別去……別去……”
另一種,是墨塵的,陰冷刺骨:“八月十五……子時……鑼響……替身歸位……”
話音剛落,林野的脖子,突然以一個詭異的角度,向後扭了過去,臉貼著後背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謝雲歸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個詭異的笑。
這是活人絕對做不到的姿勢。
謝雲歸的心,沉到了穀底。
墨塵已經開始占林野的肉身了。
他轉身,走到隔音室,把所有裝置裝進防震箱——全指向麥克風、調音台、監聽耳機,還有那台刻著“婉”字的老式錄音機,三卷秘本整整齊齊放在最底層,每一盤磁帶,都用硃砂寫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拿起一支錄音筆,按下錄音鍵,對著裏麵緩緩開口:
“如果我沒能回來,把這些磁帶交給警方,裏麵有張啟山、周老鬼、張家所有人的罪證。忘川戲班、落霞戲班、太平戲班的冤屈,不能白死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還有,別讓任何人,靠近太平戲樓。那地方,不是戲樓,是活人禁地,是陰曹地府開在陽間的戲台。”
剛按下停止鍵,他的耳朵突然一動。
隔音室的通風口,傳來了細微的、指甲刮鐵皮的聲音。
不是外麵,是通風管裏麵。
謝雲歸緩緩抬頭,看向頭頂的通風口。
通風口的鐵柵欄上,沾著幾根黑色的長發,還有一滴渾濁的黃水,正順著柵欄往下滴,落在調音台上,發出“滋”的一聲,腐蝕出一個小小的黑洞。
通風管裏,傳來了女人低低的笑,還有男人沉穩的腳步聲。
它們已經找到倉庫來了。
不是亡魂,是張啟山的生魂,帶著太平戲樓的屍煞,提前來索命了。
謝雲歸握緊了手裏的桃木符,看向窗外。
農曆八月十三的太陽,慘白慘白的,像一張死人臉,掛在天上。
距離八月十五子時,還有整整兩天。
太平戲樓的索魂鑼,已經在暗處,輕輕敲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