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三點的倉庫隔音室,連電流聲都凍成了冰碴。
謝雲歸死死攥著那台老式錄音機,指節泛白,耳機裏張啟山陰惻惻的笑聲還在繞著耳膜打轉,像一條濕冷的蛇,順著耳道往腦子裏鑽。他猛地把錄音機砸在調音台上,哢噠一聲,磁帶倉彈開,裏麵那盤《陰晴圓缺》的磁帶,不知何時纏成了一團黑絲,像女人絞在一起的長發,死死纏住了磁頭。
他伸手去扯,指尖剛碰到磁帶,一股刺骨的冰涼瞬間從指尖竄到天靈蓋——磁帶是濕的,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屍水味,混著燒紙的焦糊氣。
更恐怖的是,纏在一起的磁帶縫隙裏,嵌著半張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個穿軍閥製服的男人,眉眼陰鷙,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正是張啟山。而他身後,站著一個穿錄音師工裝的年輕人,低著頭,側臉輪廓、身形、甚至耳後的那顆小痣,和謝雲歸分毫不差。
謝雲歸渾身的血液瞬間凍僵,後背的冷汗浸透了睡衣,涼得貼在麵板上,像有一隻冰冷的手,正從背後死死按住他的肩膀。
他猛地回頭。
身後空無一人,隻有隔音室的單麵鏡,在綠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可鏡子裏,根本不是他的模樣。
鏡中的“謝雲歸”,穿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軍閥製服,領口沾著發黑的血漬,臉上塗著慘白的戲妝,嘴唇紅得像浸了血,正對著鏡外的他,緩緩抬起手,用指甲一下一下,刮著鏡麵。
刺耳的刮擦聲,精準鑽進謝雲歸那雙能捕捉次聲波的耳朵裏,比指甲刮玻璃還要難聽百倍,震得他耳膜生疼,腦袋像要炸開。
鏡中人的嘴,一張一合,沒有聲音,可謝雲歸卻清清楚楚“聽”到了他在說什麽——
“你替我唱完戲,我替你活下去。”
謝雲歸瘋了一樣撲過去,一拳砸在鏡麵上。
“砰!”
鏡麵紋絲不動,他的指骨卻傳來鑽心的疼,鮮血順著鏡麵往下流,像一道紅色的淚痕。可鏡中的“他”,不僅沒有痛意,反而笑得更詭異,緩緩抬起手,把沾著血的手指,塞進了嘴裏,一點點舔舐。
就在這時,隔音室的燈,瞬間全滅。
隻有調音台的電平表,亮著幽綠的光,指標瘋狂亂跳,像被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扯著,發出滋滋的電流異響。黑暗裏,無數細碎的聲響湧了過來——
眉筆劃過麵板的沙沙聲、戲服水袖摩擦的窸窣聲、棺材板開合的悶響、還有女人低低的啜泣,男人粗重的喘息,全貼在他的耳邊,近得能感覺到冰冷的呼吸。
他的腳,突然動不了了。
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纏住,冰涼、滑膩、帶著毛發的觸感,順著褲腳往上爬,纏在小腿上,越收越緊。謝雲歸低頭,借著電平表的綠光,看清了纏在腿上的東西——
是女人的長發,黑得發黏,像從水裏撈出來的,發梢還滴著渾濁的黃水,正一圈圈勒進他的肉裏。
“謝班主……別走啊……”
一個模糊的女聲,從鏡子裏飄出來,不是蘇婉,不是柳玉霜,是一個從未聽過的、泡得發脹的聲音,“戲還沒唱完,替身還沒換,你走了,我們找誰去填坑啊……”
鏡中的軍閥身影,緩緩向前逼近,鏡麵像水一樣泛起漣漪,他的手,已經從鏡子裏伸了出來,指尖泛著青黑,指甲縫裏全是爛肉和泥土,朝著謝雲歸的脖子抓來。
就在指尖碰到他麵板的瞬間,謝雲歸猛地想起陳婆說的話——陰煞怕陽火,怕本命血,怕忘川戲班的鎮魂符。
他咬碎舌尖,一口本命血噴在鏡麵上,又從口袋裏摸出陳婆給的最後一張鎮魂符,狠狠按在鏡子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白煙瞬間冒起,鏡麵發出刺耳的尖叫,纏在腿上的長發瞬間縮回,鏡中的身影猛地後退,青黑的手被符紙燒得冒煙,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記。
燈,猛地亮了。
鏡麵幹幹淨淨,沒有血跡,沒有符印,像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纏在腿上的長發消失了,錄音機裏的磁帶也恢複了原樣,隻是那半張張啟山的照片,還嵌在磁帶裏,照片上的軍閥,眼睛正對著他,嘴角的笑,又大了一分。
謝雲歸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從不是什麽選中的傳人,而是張啟山準備了近百年的替身。
三折陰戲,不是渡亡魂,是引陽氣。
三卷秘本,不是鎮邪,是開黃泉。
等他在太平戲樓唱完《黃泉鑼》,張啟山就會借著他的肉身,借屍還魂,而他謝雲歸,會被永遠困在太平戲樓裏,替張啟山,替所有枉死的亡魂,唱一輩子的陰戲。
而鏡子裏的那個影子,就是他未來的模樣——活屍戲子,永生永世,不得超生。
就在他驚魂未定的時候,床頭櫃上的手機,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
不是電話,不是簡訊,是暗網論壇的自動推送。
一個血紅的帖子,頂在最頂端,發帖人ID:張啟山。
帖子裏隻有一張圖,和一句話。
圖是他剛才砸鏡子的瞬間,監控拍下來的——他的身後,站著那個穿軍閥製服的鬼影,正低頭,對著他的耳朵,輕輕吹氣。
話是:
“八月十五,子時,太平戲樓戲台。敢不來,你身邊那小子,就先替你,當鏡中替身。”
謝雲歸猛地看向林野的房間。
門,虛掩著。
裏麵,傳來了老生唱戲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