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雲歸衝下樓的時候,隔音室的門虛掩著,裏麵亮著幽幽的綠光。
他一把推開門,就看到林野正坐在調音台前的椅子上,背對著他,手裏拿著一支眉筆,正對著麵前的鏡子,一筆一筆地往自己臉上描戲妝。他的臉已經被塗得慘白,嘴唇用胭脂畫得血紅,眼睛周圍描著濃濃的黑眼線,明明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此刻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。
他的嘴裏,還在唱著那段《黃泉鑼》的戲文,聲音沙啞低沉,完全是一個陌生老生的嗓子,根本不是林野自己的聲音。
“林野!”謝雲歸厲聲喊了一句,快步衝了過去。
林野猛地轉過頭,看向他。
謝雲歸的腳步瞬間頓住了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住。林野的眼睛裏,眼白翻了上去,隻剩下黑洞洞的瞳孔,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臉上的戲妝在調音台的綠光裏,顯得格外猙獰。
“謝班主,別來無恙啊。”
開口的,依舊是那個沙啞的男聲,從林野的嘴裏發出來,聽得人後背發涼。這就是那個在磁帶裏跟他說話的男聲,是太平戲班的班主,墨塵。
“你放開他。”謝雲歸的手死死攥住了口袋裏的水果刀,眼神冷了下來,“有什麽事,衝我來。他隻是個孩子,跟這件事沒關係。”
“沒關係?”墨塵借著林野的嘴,笑了起來,笑聲陰冷刺骨,“他是忘川戲班的後人,身上流著唱陰戲的血,怎麽會沒關係?謝班主,我給你傳了信,你不肯來,我隻能先請你這位小兄弟,來我戲班裏坐坐了。”
他說著,抬起手,用手裏的眉筆,指著調音台上的兩本秘本:“三卷秘本,三折陰戲,缺一不可。你手裏有上下兩卷,我這裏有中卷,隻有你能錄完這最後一場戲。你不來,這孩子的三魂七魄,就得替你留在我的戲樓裏,永遠陪著我唱陰戲。”
話音剛落,林野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,嘴裏發出痛苦的悶哼,眼白翻得更厲害了,眼看就要背過氣去。
就在這時,隔音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,陳婆舉著一把桃木劍衝了進來,手裏還拿著一碗黑狗血,對著林野的麵門就潑了過去。
“墨塵!你個老東西!衝著我陳家的後人下手,你要不要臉!”陳婆厲聲罵著,手裏的桃木劍對著林野的眉心就點了過去,“當年你自己要跟張啟山拚命,佈下了陰陣困死自己,現在憑什麽拉著我孫子墊背!”
黑狗血潑在林野身上,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,不是男聲,是林野自己的聲音。他的身體猛地向後倒去,撞在椅子上,暈了過去。再抬眼的時候,翻上去的眼白已經落了下來,隻是眼神渙散,臉色慘白,顯然是被耗了不少陽氣。
陳婆趕緊從布包裏掏出一張安魂符,貼在了林野的眉心,又給他灌了一口糯米水,才鬆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謝雲歸,眼神裏滿是焦急:“雲歸,不能再拖了。墨塵的怨氣太重了,他纏上林野了,要是八月十五之前,我們不去太平戲樓,錄完《黃泉鑼》,林野的魂魄就會被他徹底勾走,再也回不來了。”
謝雲歸閉了閉眼,指尖冰涼。
他沒得選。從他在槐蔭村按下錄音鍵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被卷進了這個跨越了近百年的局裏。忘川戲班、落霞戲班、太平戲班,三個戲班的血債,張啟山的陰謀,還有那些等著被渡化的亡魂,都壓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睜開眼,看向調音台上的兩本秘本,又看了看暈過去的林野,最終點了點頭:“我去。八月十五,子時,太平戲樓。”
可他沒想到,更大的恐怖,還在後麵。
當天晚上,陳婆留在了倉庫裏,守著林野。謝雲歸回到自己的房間,剛躺下,就聽到了熟悉的磁帶轉動聲。
哢噠、哢噠。
聲音是從床頭櫃裏傳出來的,那台刻著“婉”字的老式錄音機,被他放在了裏麵。他猛地拉開床頭櫃的抽屜,錄音機的錄音鍵果然亮著紅燈,黑色的磁帶正在勻速轉動。
他戴上監聽耳機,按下了回放鍵。
裏麵沒有戲文,沒有雜音,隻有他自己的聲音,清晰地、一字一句地說著:“八月十五,我會帶著兩本秘本,去太平戲樓,把它們親手交給張司令。三卷秘本湊齊,司令就能借陰戲還陽,長生不老。”
謝雲歸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他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。絕對沒有。
可耳機裏的聲音,分明就是他自己的,連他常年熬夜錄音訊留下的輕微沙啞,都分毫不差,和槐蔭村那次,磁帶裏出現的那句“你就是蘇婉?”一模一樣。
張司令。張啟山。
他沒死。
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,劈在謝雲歸的腦子裏。他猛地想起張敬山瘋了之後,嘴裏反複唸叨的“燒……全燒了……”,想起柳玉霜說的“三折戲湊不齊,張啟山的邪術就破不了”,想起墨塵說的“張啟山當年沒能拿到中卷”。
張啟山當年根本就沒死。他用從秘本裏學來的邪術,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太平戲樓裏,靠著戲樓裏的陰煞,活了近百年。他等著有人湊齊三卷秘本,錄完三折陰戲,借著陰戲的陽氣,還陽重生。
而他謝雲歸,從一開始,就是張啟山選中的棋子。
蘇婉選他,柳玉霜等他,墨塵纏他,全都是張啟山布好的局。他錄完的兩折戲,不僅渡了亡魂,也給封在戲樓裏的張啟山,送了足夠的陽氣。現在,就差最後一場《黃泉鑼》了。
謝雲歸猛地摘下耳機,看向窗外。
農曆八月的月亮,已經圓了大半,慘白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映在地板上。他清楚地看到,地板上,除了他自己的影子,還有一個穿著軍閥製服的高大影子,正站在他的身後,手裏舉著一把軍刀,刀身泛著冷光。
他猛地回頭,身後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。
可監聽耳機裏,卻傳來了一個蒼老又陰狠的笑聲,和張敬山嘴裏的那個聲音,一模一樣。
“謝班主,我們太平戲樓,不見不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