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郊的隔音室時,已經是當天下午了。
瘋瘋癲癲的張敬山被警方帶走了,和他的侄子張懷安一樣,等待他的是法律的製裁,可謝雲歸心裏清楚,這根本不是結束。張啟山布了近百年的局,不會因為兩個子孫落網,就徹底停下。
陳婆趕過來的時候,手裏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,一進門就看到了擺在調音台上的兩本《陰戲秘本》,老太太的手瞬間抖了,渾濁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掉。
“找了快八十年了……終於找齊了上下兩卷……”陳婆摸著泛黃的線裝本,指尖都在發顫,“我師姐當年拚了命護住的下卷,終於重見天日了。”
“中卷呢?”謝雲歸遞給她一杯熱水,聲音很沉,“柳玉霜說,還有中卷,在太平戲班的班主手裏,也就是給我發私信的那個男聲。太平戲班,到底是什麽來頭?”
陳婆的臉色瞬間白了,握著水杯的手猛地收緊,連水灑出來都沒察覺。
“太平戲班……是當年三個陰戲班裏麵,最凶的一個。”陳婆的聲音抖得厲害,“我們忘川戲班渡橫死,落霞戲班渡枉死,太平戲班,是專門給冤死的重犯、橫死的凶煞唱陰戲的,他們的戲樓,就建在城郊的亂葬崗旁邊,鎮著方圓幾十裏的冤魂。”
民國三十八年,張啟山在拿到忘川戲班的上卷、燒了落霞戲班搶下卷之後,又帶著人闖進了太平戲班。他以為憑著手裏的槍,能輕鬆拿下最後一卷秘本,可他沒想到,太平戲班的班主墨塵,是個狠角色。
墨塵知道張啟山要來,提前在戲樓裏佈下了陰陣,用自己和戲班三十二口人的性命做引,把整個太平戲樓變成了一座困煞的囚籠。張啟山帶進去的人,十個裏死了九個,連他自己都被陰煞衝了身,大病了一場,差點丟了命,最終也沒能拿到中卷秘本。
“從那以後,太平戲樓就成了禁地。”陳婆的聲音裏滿是恐懼,“別說活人進去,就連附近的村子,都不敢靠近那片亂葬崗。進去的人,沒有一個能完整出來的,就算僥幸逃出來,也會夜夜被鬼纏,最後要麽瘋了,要麽自己吊死在戲樓門口。墨塵班主的怨氣太重了,他用全戲班的命布的局,就是為了等張啟山,等能湊齊三卷秘本的人。”
林野坐在旁邊,肩膀上的槍傷還沒好利索,聽到這話,瞬間坐直了身子:“那我們不去不就行了?秘本我們已經有兩捲了,張啟山早就死了,他的子孫也都落網了,我們沒必要去闖那個鬼地方!”
謝雲歸沒說話,隻是轉頭看向隔音室的窗戶。天已經黑了,外麵的路燈亮著,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,可就在影子的身後,還站著一個穿著黑戲服的男人,正對著玻璃外的他,微微歪著頭笑。
他猛地回頭,身後空蕩蕩的,隻有調音台的裝置亮著綠光,什麽都沒有。
可他的耳朵,不會騙他。
從落霞戲院回來的路上,他就一直能聽到,有個男人的戲文聲,不遠不近地跟著他,不是蘇婉的,不是柳玉霜的,是那種低沉的、像從地底傳出來的老生唱腔,反反複複,隻唱著同一句:“黃泉鑼響,生人迴避,三折戲缺,陰陽不分。”
當天夜裏,出事了。
淩晨三點,謝雲歸是被敲門聲吵醒的。
篤、篤、篤。
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從樓下的隔音室傳上來,精準地鑽進他的耳朵裏。他住在隔音室的二樓,整棟倉庫的大門是反鎖的,密碼隻有他和林野、陳婆三個人知道,不可能有外人進來。
謝雲歸抓起枕邊的監聽耳機和手電筒,輕手輕腳地走下樓。
敲門聲還在繼續,不緊不慢,一下一下,敲在隔音室的防盜門上。他握緊了手裏的水果刀,猛地按下了走廊的燈開關。
燈亮的瞬間,敲門聲停了。
謝雲歸一步步走到防盜門前,透過貓眼往外看,外麵空蕩蕩的,走廊裏隻有聲控燈亮著,連半個人影都沒有。他深吸一口氣,猛地拉開了防盜門。
一股熟悉的胭脂味混著紙灰味撲麵而來。
門口的地上,放著一個巴掌大的白紙人,紙人穿著黑色的戲服,臉上用硃砂畫著眉眼,手裏舉著一個小小的牌子,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:八月十五,子時,太平戲樓,唱完最後一場戲。
紙人的腳下,還放著一縷黑色的頭發,和林野的發色一模一樣。
謝雲歸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他轉身就往林野的房間衝。推開門的瞬間,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林野的房間裏空無一人,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麵,放著一支眉筆,還有半盒已經幹了的胭脂。窗戶是開著的,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紙嘩嘩作響,紙上用胭脂寫滿了戲文,全是他沒聽過的《黃泉鑼》唱段。
而監聽耳機裏,突然傳來了林野的聲音,不是平時的樣子,是那種壓著嗓子的老生唱腔,正一字一句地唱著:“三魂歸地府,七魄入黃泉,生人來聽戲,死鬼坐檯前……”
聲音,是從樓下的隔音室裏傳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