戲文的調子越拔越高，像燒紅的鐵絲，直直紮進人的耳膜裏。
柳玉霜的水袖在燭火裏翻卷，水綠色的戲服上，突然浮現出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跡，像被烈火舔舐過一樣，連帶著她慘白的臉，都泛起了灼燒後的紅痕。她唱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煙味，混著皮肉燒焦的滋滋聲，從戲文裏滲出來，順著麥克風，完完整整地灌進正在轉動的磁帶裏。
台下的黑暗裏，張敬山帶來的十幾號人，已經徹底瘋了。
最前麵的兩個打手，正抱著頭在焦黑的觀眾席裏打滾，嘴裏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叫。他們明明好好地站在地上，卻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，裸露的麵板上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大片的燎泡，水泡破了之後，露出裏麵鮮紅的嫩肉，可週圍根本沒有半點火光。
“火！著火了！別燒我！別燒我！”
“我的腿！我的腿燒沒了！”
慘叫聲在空曠的戲院裏此起彼伏，和柳玉霜的戲文纏在一起，聽得人頭皮發麻。謝雲歸的監聽耳機裏，清晰地錄下了這些絕望的哭喊，還有更細碎的——無數雙焦黑的手，正從觀眾席的地板下伸出來，死死攥住那些活人的腳踝，把他們往地底拖，指甲劃過水泥地的刺耳聲響，在耳機裏被無限放大。
這是中式恐怖裏最磨人的索命法：不是直接要你的命，是讓你親身體驗一遍，當年那些亡魂臨死前，被活活燒死的絕望。
張敬山手裏的槍早就掉在了地上，他靠在焦黑的柱子上，渾身抖得像篩糠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死死盯著戲台的方向。他看不見柳玉霜的亡魂，卻能看見自己的爺爺張啟山，穿著當年的軍閥製服，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麵前，手裏舉著一把燒紅的軍刀，正一點點朝著他的臉湊過來。
“廢物！連個秘本都拿不到！我當年怎麽養了你這麽個廢物！”張啟山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，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，“當年我能燒了兩個戲班，今天就能再燒一次！把他們全殺了！把秘本搶過來！”
“爺爺！別燒我！我錯了！我這就去搶！我這就去！”張敬山徹底失了智，瘋了一樣從地上撿起槍，跌跌撞撞地就往戲台上衝。
林野瞬間舉起折疊刀擋在謝雲歸身前，咬著牙就要往前衝，卻被謝雲歸一把拉住了。
“別動。”謝雲歸的聲音很穩，眼睛死死盯著調音台的電平表，“戲沒唱完，不能停。他過不來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張敬山剛衝到戲台邊，就像撞在了一堵無形的牆上，整個人狠狠彈了出去，摔在觀眾席的焦炭裏。他剛要爬起來，無數雙焦黑的手就從地板下鑽了出來，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，把他往地底拖。他手裏的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槍口對著天花板，“砰”的一聲走了火，子彈打穿了腐朽的屋頂，濺下無數帶著火星的木屑。
木屑落在地上，瞬間燃起了幽綠色的火焰。
整個觀眾席，突然被無邊無際的綠火籠罩了。那些打手的慘叫聲越來越弱，最終徹底消失在了火裏，連半點骨頭渣都沒剩下。隻有張敬山，被那些焦黑的手按在地上，眼睜睜看著綠火一點點舔舐著他的麵板，卻連昏過去都做不到，隻能一遍遍地感受著被活活燒死的痛苦。
戲台上，柳玉霜的戲文，終於唱到了最後一句。
和陰河穀那場一樣，戲文收尾的瞬間，戲院裏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，不是活人的，是二十八道亡魂，還有幾十年來困在這戲院裏的、所有枉死者的聲音，匯聚在一起，在空曠的戲樓裏久久回蕩。
謝雲歸看向手錶，淩晨四點整，四個時辰的錄製，剛好完成。磁帶“哢噠”一聲自動彈了出來，《火燒樓》的錄製，正式結束。
綠火瞬間熄滅了，無邊無際的黑暗褪去，朝陽的光從戲院的破窗戶裏照進來，驅散了滿室的陰冷。觀眾席裏幹幹淨淨，沒有綠火的痕跡，沒有焦黑的手印，隻有瘋了的張敬山，癱在地上，嘴裏翻來覆去地唸叨著同一句話：“三折戲……黃泉鑼……少一個都不行……燒……全燒了……”
柳玉霜的身影站在戲台中央，朝陽落在她身上，她的輪廓一點點變得透明。她對著謝雲歸深深鞠了一躬，水袖一揚，一個泛黃的線裝本，從她的袖口裏飄了出來，穩穩落在了調音台上。
封皮上寫著五個字：陰戲秘本 下卷。
“謝班主，多謝。”柳玉霜的聲音清冽又溫柔，和淩晨在隔音室裏的陰冷判若兩人，“上卷渡橫死，下卷渡枉死，還有最後一卷中卷，渡冤死。三折戲湊不齊，張啟山的邪術就破不了，我們這些人，永遠都入不了輪回。”
謝雲歸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翻開秘本的最後一頁，上麵果然用硃砂寫著一行字：陰戲三折，缺一不可，黃泉鑼響，陰陽定局。
就在這時，他胸前掛著的老式錄音機，突然自己啟動了。
“哢噠。”
錄音鍵自動按下，黑色的磁帶勻速轉動起來。謝雲歸猛地戴上監聽耳機，裏麵沒有戲文，沒有雜音，隻有那個之前聽到過的、沙啞的男聲，一字一句地說著：
“謝班主，我在太平戲樓等你。三折戲，就差最後一場了。你不來，你身邊的人，就得替你唱這場戲。”
磁帶轉動的哢噠聲，在清晨的寂靜裏，像一把冰冷的刀，抵在了謝雲歸的喉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