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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黃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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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血色黃昏

十月丙申,大兇,不宜出行。

朝歌城外的校場上,十五萬大軍列陣以待。旌旗蔽日,戈矛如林,甲冑在初冬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士兵們整齊地站立著,一動不動,像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。風吹過校場,捲起地上的塵土,打在甲冑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
帝辛站在高台上,身著玄色戰甲,腰懸青銅長劍。這是他當年東征時的裝束,戰甲上還殘留著幾道深深的刀痕。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穿這身甲冑了,此刻穿在身上,竟有些不合身——他比當年瘦了一些,甲冑的束帶需要勒得更緊。

柳如煙站在高台側後方,穿著一件素白的衣裙,在滿眼的鐵灰色中顯得格外醒目。小禾和趙嬤嬤站在更遠處,小禾的眼睛紅紅的,顯然哭過。趙嬤嬤神色平靜,但握著帕子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
“大王,”惡來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樽酒,“請大王壯行。”

帝辛接過酒樽,高高舉起,對著台下十五萬大軍朗聲道:“殷商的勇士們!西岐姬昌,狼子野心,不臣不貢,圖謀不軌。今日孤親率大軍,西征討逆。此去,要麽凱旋,要麽馬革裹屍。爾等可願隨孤一戰?”

“願隨大王死戰!”十五萬人的聲音匯成一道驚雷,在朝歌城上空炸開,震得遠處的淇水都泛起了漣漪。

帝辛仰頭,將酒一飲而盡,然後將酒樽摔在地上。青銅酒樽在地上彈跳了幾下,發出清脆的響聲,滾落到了高台邊緣。

“出發!”

戰鼓擂響,號角齊鳴。十五萬大軍緩緩開拔,像一條黑色的巨龍,蜿蜒向西。步兵在前,戰車居中,騎兵殿後。車輪滾滾,馬蹄陣陣,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,連太陽都變得黯淡無光。

柳如煙站在高台上,看著大軍漸漸遠去。帝辛騎著他的黑色駿馬“飛電”,走在隊伍的最前麵。他的背影高大挺拔,在塵土中若隱若現,像一座移動的山峰。

她沒有跟去。帝辛不讓。

“戰場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。”他出發前對她說,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“我不是普通女人。”她反駁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伸手撫過她的臉頰,“但我不能分心。你在朝歌,我才能安心打仗。”

她沉默了。她知道他說得對。她的存在,隻會讓他分心。而且,她也不知道,到了戰場上,她會不會因為控製不住法力而暴露身份。

“答應我,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活著迴來。”

帝辛笑了,笑容裏有她熟悉的溫柔和驕傲:“我答應你。”

他翻身上馬,策馬而去,再也沒有迴頭。

柳如煙站在高台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塵土中,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不安。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——五百年修行,她早已習慣了離別,習慣了失去,習慣了獨自麵對一切。但此刻,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。

不是因為怕他輸,而是怕他死。

“姑娘,”趙嬤嬤走到她身邊,輕聲說,“迴去吧。這裏風大。”

柳如煙搖了搖頭:“再站一會兒。”

趙嬤嬤歎了口氣,不再說話,隻是默默地站在她身邊,陪她看著大軍遠去的方向。

遠處,淇水依舊流淌。那抹淡紅色在陽光下變得更深了,像一條血色的河流,蜿蜒著奔向東方。柳如煙看著那條河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桃林見到帝辛的那天。那天也是這樣的陽光,這樣的風,這樣的花香。

隻是那時,桃花還在開。

現在,花已經謝了。

帝辛出征後,朝歌城一下子空了許多。

十五萬大軍的離開,不僅帶走了城中的青壯年,也帶走了往日的喧囂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商鋪大多關了門,偶爾有幾個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,有氣無力地聊著天。市集上隻剩下了賣菜的老婦和幾個買菜的仆婦,討價還價的聲音也低了許多,像是怕驚動什麽。

鹿台也安靜了。沒有了帝辛的腳步聲,沒有了大臣們進進出出的喧嘩,沒有了侍女們匆忙的腳步聲。摘星樓空蕩蕩的,隻有風穿過簷角時發出的嗚嗚聲,像是有人在哭泣。

柳如煙依舊住在聽雪閣,每日看書、調息、散步。日子過得很慢,慢得像凝固了一樣。她每天都會去摘星樓,看看帝辛的書案,摸摸他坐過的椅子,在他常站立的窗前站一會兒。然後迴到聽雪閣,在窗前坐一下午,看著西邊的天空,等待軍報。

軍報每天都會來。有時是清晨,有時是深夜。信使騎著快馬,從西線一路狂奔到朝歌,將最新的戰況送進王宮。惡來不在,負責接收軍報的是一個新提拔的年輕將領,名叫蜚廉,是惡來的族人,同樣魁梧剽悍,但比惡來更沉默寡言。

柳如煙每天都會去看軍報。帝辛允許她看,甚至在軍報上專門給她留了一句話——“一切安好,勿念”。每次看到這四個字,她都會微微鬆一口氣,然後繼續擔心。

軍報的內容並不樂觀。

前三天,大軍行軍順利,沒有遇到任何抵抗。第四天,前鋒在汜水遇到西岐的第一道防線,雙方小規模交鋒,各有傷亡。第五天,帝辛下令強攻汜水,激戰一晝夜,攻克。但損失不小——三千精銳戰死,傷者逾萬。

第六天,軍報上沒有了“一切安好”四個字。取而代之的是兩行字:“汜水之戰,惡來負傷,無大礙。”

柳如煙的心猛地揪緊了。惡來負傷了。惡來是帝辛的貼身侍衛長,他負傷,說明帝辛也身處險境。她拿著軍報的手在微微發抖,小禾在旁邊看著,不敢說話。

“姑娘,”趙嬤嬤端著一碗湯走進來,“喝點湯吧。你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
柳如煙放下軍報,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。湯很鮮,是趙嬤嬤用老母雞燉的,加了紅棗和枸杞。但她嚐不出味道,隻是機械地吞嚥。

“姑娘,”趙嬤嬤在她身邊坐下,輕聲道,“大王吉人天相,不會有事的。你要保重自己,不然大王迴來看到你瘦了,會心疼的。”

柳如煙放下湯碗,苦笑了一下:“嬤嬤,你不懂。”

趙嬤嬤看著她,欲言又止,最終隻是歎了口氣,收拾了碗筷出去了。

柳如煙獨自坐在窗前,看著西邊的天空。夕陽將天邊染成血紅色,和軍報上那些數字的顏色一模一樣。三千精銳戰死。三千個兒子,三千個丈夫,三千個父親。他們再也迴不來了。

而這一切,隻是開始。

第十天,軍報上說大軍已經推進到西岐城下,與姬昌的主力對峙。

第十三天,第一次大規模會戰打響。雙方投入兵力超過二十萬,從清晨打到黃昏,屍橫遍野,血流成河。殷商軍傷亡慘重,西岐軍也損失不小。帝辛親自上陣,斬殺了西岐一名大將,但自己也受了傷——左臂被流矢擦過,皮肉傷,無大礙。

柳如煙看到“左臂受傷”四個字時,手中的軍報掉在了地上。她彎腰去撿,手抖得厲害,撿了三次才撿起來。

“無大礙。”她反複讀著這三個字,像是在確認什麽。

但她的心已經飛到了千裏之外的戰場。她想看他,想確認他真的沒事,想親手給他包紮傷口。可她在朝歌,他在西岐。隔著千山萬水,她什麽也做不了。

那天夜裏,她又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裏她站在一片戰場上,四周是倒伏的屍體和折斷的兵器。血流成河,浸濕了她的裙擺。她赤著腳走在血泊中,尋找著什麽。

“子受!”她大聲呼喊,“子受,你在哪裏?”

沒有人迴答。隻有風聲和遠處傳來的烏鴉叫聲。

她繼續走,腳下的血越來越深,漸漸沒過了腳踝、小腿、膝蓋。她走得很艱難,每走一步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。

終於,她在屍堆中找到了他。

帝辛躺在地上,戰甲破碎,渾身是血。他的眼睛閉著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發紫。他的胸口插著一支箭,箭羽是白色的,上麵沾滿了血。

“子受!”她撲過去,抱住他,拚命搖晃他的身體,“你醒醒!你醒醒!”

帝辛沒有反應。他的身體冰涼,比她的手還要涼。

她抱著他,放聲大哭。淚水滴在他臉上,和血跡混在一起,順著他的臉頰滑落。

“如煙……”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。

她低頭,看見帝辛睜開了眼睛。他的眼神渙散,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。

“你來了……”他說,聲音輕得像風,“我就知道……你會來……”

“別說話,我救你。”她伸手去拔他胸口的箭,手卻在發抖。

“沒用的。”帝辛握住她的手,“如煙,我答應過你……活著迴去……對不起……我食言了……”

“不!你不會死!”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,“我是狐妖,我有法力,我可以救你!”

帝辛搖了搖頭,笑容苦澀:“天命如此……如煙,答應我……好好活著……”

“我不答應!你活著,我才能好好活著!”

帝辛沒有再說話,隻是看著她,眼中的光芒一點點消散。最終,他的手從她手中滑落,眼睛緩緩閉上。

“子受——!”

柳如煙猛地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渾身冷汗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得房間一片銀白。小禾在隔壁房間睡得正香,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
夢。又是一個夢。

她坐起身,撫著胸口,心髒在劇烈跳動。夢裏的感覺太真實了,真實到她還能感覺到帝辛身體的冰涼,還能聞到血腥味。

她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,吹散了她滿頭的冷汗。她看著西邊的天空,那裏一片漆黑,看不見任何光亮。

“子受,”她低聲說,“你一定要活著。求你了。”

沒有人迴答。隻有夜風穿過鹿台的簷角,發出嗚嗚的聲音,像是在哭泣。

第二十天,軍報上的訊息變了。

不是戰況的變化,而是姬昌死了。

姬昌是在大營中病逝的。據說他本就體弱多病,加上連日操勞,終於撐不住了。臨終前,他召見了姬發和薑子牙,將西岐的軍政大權交給了姬發,囑咐他“繼承遺誌,完成大業”。

然後,他閉上了眼睛,再也沒有睜開。

姬昌的死訊傳到殷商大營時,帝辛正在帳中與將領們議事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了一句:“姬昌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。”

他下令全軍為姬昌默哀,並派人前往西岐大營弔唁。同時,他命令部隊加強戒備,防止西岐軍趁機偷襲。

西岐軍沒有偷襲。他們全軍戴孝,退兵三十裏,為姬昌舉行了隆重的葬禮。姬發繼位,自號“武王”,封薑子牙為“太師”,總攬軍政大權。

訊息傳到朝歌,朝野震動。比幹連夜進宮,要求帝辛趁西岐喪主,大舉進攻,一舉殲滅西岐主力。箕子則認為應該趁機和談,以姬昌之死為契機,化幹戈為玉帛。

帝辛沒有採納任何一方的建議。他下令全軍原地休整,等待進一步指示。

“為什麽不打?”柳如煙在軍報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,讓信使帶迴。

三天後,她收到了帝辛的迴信。信寫在一小塊帛上,隻有寥寥數語:“姬昌新喪,若趁人之危,天下人會說我無義。打,也要打得堂堂正正。”

柳如煙看著這行字,苦笑了一下。這個男人,有時候固執得讓人生氣,有時候又正直得讓人心疼。他明明可以趁西岐內亂一舉擊敗對手,卻偏偏要講什麽“堂堂正正”。

但也許,這正是她喜歡他的原因之一。

十一月,冬。

天氣越來越冷了。朝歌城下了第一場雪,雪花紛紛揚揚,將整個城市覆蓋成一片銀白。鹿台的簷角掛滿了冰淩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像一串串水晶簾子。

柳如煙在聽雪閣裏生了一盆炭火,坐在火邊看書。小禾在旁邊繡花,趙嬤嬤在廚房裏熬湯。日子過得很平靜,平靜得有些不真實。

軍報依舊每天送來。戰事陷入了僵局——雙方都在對峙,誰也不肯先動手。帝辛在等西岐先出招,姬發在等殷商露出破綻。兩軍隔著一條河,遙遙相望,像兩頭對峙的猛獸,都在尋找對方的弱點。

柳如煙每天看軍報,每天在軍報的空白處寫幾個字,讓信使帶迴。她寫的都是些瑣碎的話——“今天下雪了,你那邊冷嗎?”“小禾繡了一朵花,很醜。”“趙嬤嬤燉的湯很好喝,等你迴來喝。”——像是記日記,又像是在和一個遠行的人聊天。

帝辛的迴信也很短,有時隻有一兩個字:“冷。”“好。”“等我。”但每次收到迴信,柳如煙都會覺得心安一些。

直到那天。

那天是十一月十八,軍報比平時晚到了兩個時辰。柳如煙坐在聽雪閣裏,從清晨等到正午,從正午等到黃昏,始終沒有等到信使的身影。

她的心開始不安。小禾端來的飯菜她一口沒動,趙嬤嬤熬的湯她也沒喝。她坐在窗前,看著西邊的天空,眼睛一眨不眨。

夜幕降臨時,終於有人來了。

不是信使,是蜚廉。

蜚廉的臉色很差,鐵青鐵青的,像是生了重病。他站在聽雪閣門口,猶豫了很久,才敲響了門。

柳如煙開啟門,看到他的臉色,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
“出什麽事了?”她問。

蜚廉張了張嘴,似乎很難開口。最終,他深吸一口氣,單膝跪地,低聲道:“姑娘,大王……大王出事了。”

柳如煙的腦中一片空白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遙遠得像是從別人嘴裏發出的:“什麽事?”

“大王昨日出營巡視,遭遇西岐軍伏擊。惡來拚死護主,殺出一條血路,但大王……大王中了一箭。”

柳如煙的手猛地攥緊了門框,指節發白:“傷到哪裏了?”

“胸口。”蜚廉的聲音在顫抖,“軍醫說……說箭頭有毒,已經……已經昏迷了兩天。”

柳如煙沒有聽完,人已經衝了出去。

她跑得很快,快到蜚廉根本追不上。五百年修行的法力在體內瘋狂運轉,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,穿過鹿台的長廊、越過朝歌城的街道、衝出南門,向西狂奔。

她沒有騎馬,因為馬沒有她快。她沒有帶任何東西,因為她不需要。她隻有一個念頭——去他身邊,救他。

風在耳邊呼嘯,雪在眼前飛舞。她跑過結冰的淇水,跑過枯黃的田野,跑過連綿的山巒。她不知道跑了多久,隻知道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她的法力在急速消耗,身體越來越冷,但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

終於,在第三天清晨,她看到了殷商大營的旌旗。

大營裏一片死寂。

士兵們麵色凝重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低聲交談著什麽。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從天邊跑來,所有人都驚呆了。有人以為是鬼魅,有人以為是神仙,更多的人隻是呆呆地看著,說不出話來。

柳如煙沒有理會那些目光,直接衝進了中軍大帳。

帳內站滿了人。將領們麵色鐵青,軍醫們手忙腳亂,幾個侍女在角落裏哭泣。看見柳如煙衝進來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讓開。”柳如煙推開擋路的將領,走到床榻前。

帝辛躺在榻上,臉色青灰,嘴唇發紫。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,繃帶上滲出血跡,血跡是黑色的——毒已經深入骨髓。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胸膛起伏得像風中的燭火,隨時可能熄滅。

柳如煙伸手搭上他的脈搏,手指在發抖。脈搏細弱而紊亂,幾乎摸不到。她閉上眼睛,分出一縷神識探入他體內——毒素已經蔓延到心脈,再晚一天,神仙也救不了。

“所有人都出去。”她睜開眼睛,聲音冷冽,“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進來。”

“姑娘——”一名將領想要說話。

“出去!”柳如煙厲聲喝道,眼中閃過一絲琥珀色的光芒。

將領打了個寒噤,連忙帶著其他人退出了大帳。帳簾落下,帳內隻剩下柳如煙和昏迷的帝辛。

柳如煙跪在榻前,伸手輕輕撫摸帝辛的臉。他的臉冰涼,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時一樣涼。

“子受,”她輕聲說,“我來了。你不會死的。”

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瓶,倒出最後一粒碧綠色的藥丸。這是她最後一粒解毒丹,用了一百年的修為煉製而成。她本打算留給自己,以備不時之需。但現在,她毫不猶豫地喂進了帝辛口中。

藥丸入喉,帝辛的臉色稍有好轉,但毒素還在。要徹底清除毒素,需要她用大量的法力將他體內的毒素逼出來。

柳如煙深吸一口氣,將雙手按在帝辛胸口,閉上眼睛,開始運功。

法力從她體內湧出,順著掌心進入帝辛的身體。她能感覺到那些毒素——黑色的、黏稠的、像活物一樣在他血脈中蠕動。她用法力包裹住毒素,一點一點地往外逼。

這個過程很慢,也很痛苦。毒素在抵抗,在她法力觸及的時候瘋狂掙紮,像困獸猶鬥。柳如煙咬緊牙關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臉色越來越蒼白。

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
兩個時辰過去了。

三個時辰過去了。

帳外的將領們焦急地等待著,不時有人想掀簾進去,都被惡來攔住了。惡來自己也受了傷,左臂纏著繃帶,但他依舊站在帳門口,像一堵牆,誰也不讓進。

“再等等。”他沉聲道,“姑娘在救大王。”

又過了一個時辰,帳簾終於掀開了。

柳如煙走出來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毫無血色,整個人搖搖欲墜。她的衣裙被汗水浸透,貼在身上,顯出瘦削的輪廓。

“姑娘!”惡來連忙扶住她。

“大王沒事了。”柳如煙的聲音很輕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“讓他休息。明天……明天應該能醒來。”

說完,她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

柳如煙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榻上。

帳內光線昏暗,隻有一盞油燈在角落裏燃燒,發出微弱的光芒。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味道和血腥氣,還有一絲淡淡的、熟悉的龍涎香。

她掙紮著坐起身,頭很疼,像是要裂開一樣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蒼白,指甲發青,麵板下幾乎看不見血色。她的法力消耗過度,至少要修養一個月才能恢複。

“姑娘醒了。”一個侍女端著碗走進來,看見她坐著,連忙放下碗來扶她,“姑娘別動,你昏迷了兩天,身體很虛弱。”

“大王呢?”柳如煙抓住侍女的手。

“大王已經醒了。”侍女笑著說,“軍醫說大王吉人天相,毒已經清得差不多了,再休養幾天就能下床了。”

柳如煙長長地鬆了口氣,靠在榻上,閉上眼睛。醒了就好。活著就好。

她喝了侍女端來的粥,又睡了一覺。再醒來時,帳外的天已經亮了。陽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灑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。

她起身,穿好衣服,走出帳篷。

大營裏比前兩天有了生氣。士兵們看見她,紛紛投來敬畏的目光——他們已經聽說了,是這位白衣女子救了大王。有人說她是仙女,有人說她是神醫,還有人說她是狐仙。柳如煙沒有理會這些目光,徑直走向中軍大帳。

帳簾掀開,帝辛正靠在榻上,手裏拿著一卷竹簡。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比前兩天好了很多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看見柳如煙進來,他放下竹簡,微微一笑。

“你來了。”

柳如煙站在帳門口,看著他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,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長長的,像一幅畫。

“你答應過我,活著迴去。”她說,聲音有些哽咽。

帝辛伸出手:“過來。”

柳如煙走過去,在榻邊坐下。帝辛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涼,他的手溫熱。

“我沒事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多虧了你。”

柳如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,順著臉頰滑落。她不想哭,但眼淚就是止不住。兩天的擔心、恐懼、疲憊,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淚水,怎麽也停不下來。

帝辛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,動作輕柔得像在觸控一朵花。

“別哭了,”他說,“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”

“你差點死了。”柳如煙哽咽道,“如果你死了,我怎麽辦?”

帝辛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“如煙,如果我死了,你就迴青丘去。好好修煉,不要再管人間的事了。”

柳如煙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:“你再說一遍?”

帝辛看著她,眼神溫柔而悲傷:“我說,如果我死了,你就——”

“不許說!”柳如煙捂住他的嘴,“你不許死。我不許你死。你答應過我的,活著迴去。你是大王,一言九鼎,不能食言。”

帝辛握住她的手,從自己嘴邊拿開,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,忽然笑了:“好,我不死。我答應你,不死。”

柳如煙撲進他懷裏,抱著他,哭得像個小孩子。帝辛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,一下一下,溫柔而耐心。

帳外的陽光越來越亮,照得整個大營一片金黃。遠處,西岐大營的旌旗在風中飄揚,像一片紅色的雲。

戰爭還沒有結束。但至少,這一刻,他們還在一起。

帝辛的身體恢複得很快。柳如煙的解毒丹加上她耗費大量法力逼毒,將帝辛從鬼門關拉了迴來。軍醫們嘖嘖稱奇,說這是“神跡”,柳如煙隻是淡淡一笑,沒有解釋。

第七天,帝辛已經能下床走動了。他穿上戰甲,走出大帳,巡視軍營。士兵們看見大王安然無恙,士氣大振,歡呼聲震天動地。

“大王萬歲!大王萬歲!”

帝辛站在高台上,揮手致意。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腰背挺直如鬆,目光銳利如鷹。他掃視著台下密密麻麻的將士,朗聲道:“殷商的勇士們!西岐姬昌已死,姬發小兒繼位。這正是我們一舉蕩平西岐的大好時機!你們願不願意隨孤,踏平西岐?”

“願隨大王死戰!願隨大王死戰!”

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,連遠處的西岐大營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柳如煙站在遠處,看著高台上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,心中五味雜陳。她知道,帝辛不會就此罷手。他會繼續打下去,直到西岐臣服,或者他自己倒下。這是他的宿命,也是他的選擇。

她無法改變,隻能陪他走到底。

當天夜裏,帝辛在大帳中召集將領,商議下一步的作戰計劃。柳如煙沒有參加,她獨自坐在營外的土坡上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

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,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,像一顆顆鑽石鑲嵌在黑色的綢緞上。她找到了北鬥七星,找到了北極星,找到了銀河。五百年來,她看過無數次星空,但今晚的星空,似乎格外美麗。

“姑娘。”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惡來。

柳如煙沒有迴頭:“你的傷好些了嗎?”

“好多了。”惡來在她身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,“姑娘,謝謝你。”

柳如煙轉頭看著他:“謝我什麽?”

“謝你救了大王。”惡來的聲音很沉,帶著一種真誠的感激,“大王是殷商的希望。如果大王不在了,殷商就完了。”

柳如煙搖了搖頭:“我不是為了殷商,我是為了他。”

惡來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姑娘,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但不管你是誰,你對大王的真心,我看得出來。”

柳如煙苦笑了一下:“真心又怎樣?有時候,真心反而是最傷人的。”

惡來不懂她的意思,但也沒有追問。兩人默默地坐著,看著天上的星星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
遠處,西岐大營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,像一隻隻螢火蟲。更遠處,朝歌城的方向,一片漆黑——鹿台的燈火,從千裏之外是看不見的。

柳如煙想起了聽雪閣的炭火,想起了小禾繡的醜花,想起了趙嬤嬤燉的湯。她想迴家,迴到那個有帝辛在的地方。但此刻,她隻能待在這個冰冷的軍營裏,等待一場不知道結果的戰爭。

“惡來,”她忽然問,“你覺得這場仗,我們能贏嗎?”

惡來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如煙以為他不會迴答了。

“能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堅定,“因為大王在。”

柳如煙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你說得對。因為他在。”

兩人都不再說話,隻是看著星空,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。

夜風吹過,帶著遠處河水的水腥氣和營地裏篝火的煙氣。柳如煙裹緊了身上的披風——這是帝辛的披風,出發前她偷偷帶上的,上麵還殘留著他的氣息。

“子受,”她在心中默默地說,“不管結局如何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直到最後一刻。”

十二月,天寒地凍。

兩軍對峙已經一個多月了。帝辛的身體完全恢複了,西岐那邊也完成了喪期,姬發正式繼位,自號“武王”,誓要為父親報仇雪恨。

決戰的氣息越來越濃。

那天清晨,柳如煙正在帳中調息,忽然聽到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她睜開眼睛,看見惡來掀簾而入,臉色凝重。

“姑娘,西岐軍動了。”

柳如煙站起身,跟著惡來走出大帳。營地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,士兵們奔跑著、叫喊著,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。戰鼓擂響,號角齊鳴,整個大營像一鍋沸騰的水。

帝辛站在高台上,已經穿好了戰甲,腰懸長劍。他的眼神銳利如刀,臉上沒有一絲表情,像一尊鐵鑄的雕像。

“來了?”柳如煙走到他身邊。

帝辛點了點頭,目光始終盯著前方。遠處,西岐大營的方向,一片紅色的浪潮正在湧來——那是西岐軍的旗幟,鋪天蓋地,像一片燃燒的火海。

“這一仗,會很慘烈。”帝辛的聲音平靜得出奇,“如煙,你留在營中,不要出去。”

柳如煙搖了搖頭:“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帝辛轉頭看著她,目光複雜:“戰場不是兒戲。你——”

“我不是兒戲。”柳如煙打斷他,“我是你的女人。你去哪裏,我就去哪裏。”

帝辛盯著她看了很久,最終歎了口氣:“好。但你要答應我,如果形勢不對,立刻離開。不要管我,不要迴頭。”

柳如煙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她隻是握住他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
戰鼓越來越急,號角越來越響。西岐軍越來越近,紅色的旗幟像一片血海,在冬日的陽光下翻滾著、湧動著,越來越近。

帝辛拔出長劍,高舉過頭,朗聲道:“殷商的勇士們!隨孤——殺!”

“殺——!”

十五萬大軍齊聲呐喊,聲震雲霄。戰車衝了出去,騎兵衝了出去,步兵衝了出去。黑色的洪流和紅色的浪潮撞在一起,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。

柳如煙站在高台上,看著這一切。她看見帝辛騎著“飛電”衝在最前麵,玄色的戰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,長劍揮舞間,血光四濺。她看見惡來護在他身邊,用寬闊的身軀為他擋住每一支飛來的箭矢。她看見士兵們倒下,又有人頂上去,前赴後繼,血流成河。
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。五百年的修行,她見過山崩地裂,見過洪水滔天,見過野獸廝殺。但人類的戰爭,比這些都更加殘酷——因為這不是為了生存,而是為了**,為了權力,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。

但她無法阻止。她隻是一個小小的狐妖,在龐大的曆史洪流麵前,她什麽也做不了。
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站在這裏,看著他。

看著他衝鋒陷陣,看著他浴血奮戰,看著他一次次從死人堆裏爬起來,繼續向前。

“子受,”她在心中默默地說,“你一定要活著。”

戰場上,帝辛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。他迴頭看了一眼高台,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站在那裏,像一朵在血海中綻放的花。

他笑了,然後轉過頭,繼續向前。

向前,向著西岐的大營,向著那個自稱“武王”的年輕人,向著那個註定的結局。

(第七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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