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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風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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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風雨欲來

姬昌的討伐檄文傳遍天下的那一天,朝歌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冰雹。

雹子來得突然,毫無征兆。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,後一刻便烏雲壓頂,緊接著拳頭大小的冰雹砸落下來,砸壞了百姓的屋頂,砸傷了田裏的莊稼,甚至砸死了幾個來不及躲避的行人。城中一片混亂,哭喊聲、驚叫聲、冰雹砸落的聲音混雜在一起,像是天塌了一般。

鹿台的簷角被砸碎了幾處,玉鈴叮叮當當地落了一地。侍衛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,侍女們縮在廊下瑟瑟發抖。惡來站在摘星樓門口,用寬闊的身軀擋住門扉,任憑雹子砸在身上,紋絲不動。

帝辛站在樓內,透過窗欞看著外麵的混亂。他的臉色很平靜,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,像一潭死水,看不見任何波瀾。

“天降異象。”比幹站在他身後,聲音低沉,“大王,這是上天的警示。”

帝辛沒有迴頭:“王叔想說什麽?”

比幹深吸一口氣:“姬昌的檄文已傳遍天下,說殷商無道,天命已去。如今又天降冰雹,百姓惶恐,諸侯觀望。大王若再不醒悟,隻怕——”

“隻怕什麽?”帝辛轉過身來,目光如刀,“隻怕殷商真的亡了?”

比幹沒有退縮,迎上他的目光:“老臣不敢。但老臣懇請大王,暫緩鹿台工程,釋放被囚諸侯,恢複祭祀,以安民心。”

帝辛盯著他看了很久,久到比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“王叔,”帝辛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出奇,“你覺得,姬昌為什麽要發檄文?”

比幹一怔:“自然是狼子野心,圖謀不軌。”

“不。”帝辛搖頭,“他發檄文,是因為他準備好了。他等不及了,他怕再等下去,殷商會先動手。所以他要先發製人,用‘天命’來蠱惑人心,用‘無道’來給自己壯膽。”
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停息的冰雹:“天降冰雹,不過是自然之象。王叔卻把它說成上天的警示,豈不是正中姬昌下懷?”

比幹沉默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來。

“王叔的好意,孤心領了。”帝辛的聲音緩和了些,“但孤的決策,不會改變。鹿台要繼續建,諸侯要繼續囚,祭祀要繼續廢。姬昌要打,孤就陪他打。至於天命——”他冷笑一聲,“等孤打贏了,看誰還敢說天命已去。”

比幹深深歎了口氣,躬身行禮:“老臣告退。”

他轉身離去時,背影比平時更加佝僂,像一棵被風雨摧折的老樹。

冰雹停息後,柳如煙來到了摘星樓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,是帝辛前幾日讓人送來的,料子是上好的吳綾,輕薄如蟬翼,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。

“你來了。”帝辛坐在書案後,手裏拿著一卷竹簡,頭也不抬。

柳如煙在他對麵坐下,看著他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顯然昨晚又沒有睡好。

“冰雹來得蹊蹺。”她說。

帝辛放下竹簡,抬起頭:“你也覺得是上天警示?”

“不是。”柳如煙搖頭,“但百姓會這麽覺得。姬昌的檄文加上天降冰雹,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起。大王應該做點什麽,安撫民心。”

帝辛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擊著桌麵,發出有節奏的聲響:“你覺得該做什麽?”

“開倉放糧,賑濟受災百姓。”柳如煙說,“冰雹砸壞了莊稼,今年收成肯定受影響。百姓沒有飯吃,就會心生怨憤。與其讓他們怨大王,不如大王主動賑濟,讓他們感念大王的恩德。”

帝辛的手指停了。他看著柳如煙,眼中閃過讚許:“你說得對。這件事,我讓惡來去辦。”

“還有,”柳如煙繼續道,“鹿台的工程,可以暫時放緩。不是停止,是放緩。這樣既可以節省民力,又可以堵住那些說大王‘不顧百姓死活’的嘴。”

帝辛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可以。”

柳如煙鬆了口氣。她知道,讓帝辛讓步不容易。這個男人的驕傲和固執,比鹿台的石基還要堅硬。但他還是聽了她的話——不是因為她的建議有多高明,而是因為信任她。

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既溫暖又酸澀。

“如煙,”帝辛忽然站起身,走到她麵前,“你最近總是為朝政操心。以前你不是這樣的。”

柳如煙垂下眼睫:“我隻是……不想看到你一個人扛著。”

帝辛伸出手,輕輕抬起她的下巴,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:“我不是一個人。我有你。”

柳如煙的眼眶微微發熱,她眨了眨眼,將那股酸澀壓下去: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就別總是愁眉苦臉的。”帝辛的手指從她下巴滑到臉頰,輕輕摩挲著,“笑一個。”

柳如煙勉強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
帝辛歎了口氣:“算了,你還是別笑了。”

柳如煙終於忍不住,撲哧一聲笑了出來。這次是真心的笑,眉眼彎彎,像兩彎新月。帝辛看著她,眼中滿是溫柔。

“這纔像你。”他說。

賑濟災民的事很快就辦妥了。惡來做事雷厲風行,不到三天就在朝歌城外設立了十幾個粥棚,每日向受災百姓發放米粥和幹糧。百姓們感恩戴德,朝歌城中的怨氣消散了不少。但那些關於“天罰”“妖孽”的流言,卻像野草一樣,割了一茬又長一茬,怎麽也除不盡。

柳如煙知道,這些流言的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。但她沒有證據,也無法追查——流言這種東西,越是追查,越是蔓延。

那天午後,她在花園裏散步時,遇到了箕子。

箕子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朝堂上了。自從微子啟被廢,他就以“身體不適”為由告假在家,很少出門。今天他難得進宮,據說是為了向帝辛呈報一件關於宗廟修繕的事。

“柳姑娘。”箕子在花徑上停下腳步,向她行了一禮。他的態度很客氣,但客氣中透著疏離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
柳如煙迴禮:“箕子殿下。”

兩人相對而立,一時無話。花園裏的蟬鳴得正歡,一聲接一聲,吵得人心煩意亂。

“姑娘最近常去守藏室?”箕子終於開口,語氣隨意,像在閑聊。

“是。”柳如煙點頭,“太史令大人允許的。”

箕子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移開了:“姑娘好學識。膠鬲那個老古板,可不是誰都會放進去的。”

柳如煙微微一笑:“殿下過獎。”

箕子沒有再說什麽,隻是行了一禮,轉身離去。走出幾步後,他忽然停下腳步,沒有迴頭:“姑娘,有些東西,看得太多未必是好事。知道得太多,反而會徒增煩惱。”

柳如煙的笑容凝固了。她看著箕子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——不是敵意,不是警告,更像是一種……善意的提醒。

“多謝殿下。”她說。

箕子點了點頭,大步離去,很快消失在花徑盡頭。

柳如煙站在原地,久久沒有動。蟬還在叫,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她的衣裙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
她知道箕子是什麽意思。他在暗示她,不要知道得太多,不要捲入太深。但他不知道,她已經捲入了,而且無法脫身。

那天晚上,柳如煙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裏她又迴到了那片桃林,花開如雲,漫無邊際。她站在那口古井邊,井水清澈見底,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滿樹繁花。

帝辛站在她對麵,穿著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玄色獵裝,腰間掛著弓箭。他的麵容比現在年輕,眼神也比現在明亮,沒有那些沉澱的疲憊和陰霾。

“如煙,”他向她伸出手,“跟我走。”

“去哪裏?”她問。

“哪裏都行。”他笑了,笑容幹淨得像山間的清泉,“隻要是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
她伸出手,想要握住他的手。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,他的手忽然消失了,整個人像霧氣一樣散去。桃花紛紛落下,鋪天蓋地,將她淹沒。

她拚命掙紮,想要叫他的名字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桃花越來越多,越來越重,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
“如煙。”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,不是帝辛的聲音,而是女媧娘孃的,“你忘了嗎?你忘了嗎?你忘了嗎?”

迴聲在黑暗中迴蕩,一遍又一遍,像咒語,像審判。

柳如煙猛地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渾身冷汗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得房間一片銀白。小禾在隔壁房間睡得正香,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
她坐起身,撫著胸口,心髒在劇烈跳動,像要衝出胸膛。

夢。隻是一個夢。

但那種窒息的感覺,卻真實得像刀割。

她起身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,讓夜風吹進來。風很涼,帶著遠處淇水的水腥氣和田野裏莊稼的清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股悶在胸口的濁氣吐出來。

遠處,摘星樓的燈火依舊明亮。帝辛應該還在處理政務,或者又在熬夜看奏報。她看著那個方向,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衝動——想去看他,想確認他還在,想確認一切都是真實的。

但她沒有動。隻是站在窗前,靜靜地看著那盞燈,直到天邊泛白。

西岐的使者在八月十五那天到達朝歌。

使者不是別人,正是姬發。

姬發此行名義上是“朝貢”,實際上卻是來打探虛實的。他帶來了西岐的貢品——一百匹駿馬、三百張牛皮、五百石糧食,還有一柄據說是周人先祖傳下來的青銅劍。

帝辛在摘星樓接見了他。

柳如煙站在屏風後麵,透過縫隙看著這位西岐的二公子。姬發比伯邑考年輕幾歲,麵容剛毅,眼神銳利,舉止間有一種天然的威嚴。他穿著深青色的禮服,腰佩長劍,步伐矯健,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。

“西岐姬發,拜見大王。”他單膝跪地,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而不是文官常用的跪拜禮。

帝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淡淡道:“免禮。賜座。”

姬發在客位坐下,腰背挺得筆直,目光平視帝辛,不卑不亢。

“世子伯邑考為何不來?”帝辛開門見山。

姬發微微欠身:“兄長身體不適,父親命發代其朝貢。還望大王恕罪。”

“身體不適?”帝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上次是西伯侯身體不適,這次是世子身體不適。西岐的王族,身體都不太好啊。”

姬發麵色不變:“大王說得是。西岐地處偏遠,氣候潮濕,容易染病。不像朝歌,氣候宜人,物阜民豐。”

一番話不軟不硬,既沒有失禮,也沒有示弱。

帝辛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姬發,你比你大哥直接。你大哥說話總是繞來繞去,你倒是有話直說。”

姬發也笑了:“發是個粗人,不會繞彎子。若有冒犯之處,還請大王海涵。”

“無妨。”帝辛端起酒杯,“孤就喜歡直接的人。來,喝酒。”

兩人對飲,氣氛看似融洽。但柳如煙在屏風後麵看得清楚,兩人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對方,像兩把出鞘的劍,在無形的空氣中交鋒。

宴席持續了一個多時辰。姬發言談舉止都很得體,既沒有刻意逢迎,也沒有故作清高。他談西岐的風土人情,談渭水的魚,談周原的麥子,就是不談政治。帝辛也沒有追問,隻是偶爾插幾句話,更多的時候是在觀察。

宴席散後,帝辛讓惡來送姬出去,自己則留在殿內,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

柳如煙從屏風後轉出來,走到他身邊。

“你覺得怎麽樣?”帝辛沒有睜眼。

“不簡單。”柳如煙在他身邊坐下,“比伯邑考更難對付。”

帝辛睜開眼睛,看著她:“怎麽說?”

“伯邑考像水,表麵溫和,實則深不可測。姬發像火,表麵熾烈,實則也有深沉的一麵。”柳如煙想了想,“伯邑考適合守成,姬發適合開拓。西岐有這兩個人,如虎添翼。”

帝辛點了點頭,眼神凝重:“你說得對。伯邑考在朝歌的時候,我還能看著他。姬發來了,我看不住他,也看不透他。這個人,比伯邑考更危險。”
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

帝辛沉默了一會兒:“留他在朝歌住幾天,探探他的底。然後放他迴去,但不能讓他帶太多訊息走。”

柳如煙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麽。

姬發被安排在城東的驛館,距離伯邑考原來的宅邸不遠。驛館不大,但佈置得很舒適,帝辛還特意派了幾名侍女去服侍,名義上是照顧,實際上也是監視。

姬發似乎毫不在意。他每日早起練劍,然後在朝歌城中四處走動,逛市集、看風景、與百姓交談。他的態度隨和,笑容真誠,很快就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。

“西岐的二公子真是個好人。”市集上的商販們議論,“一點架子都沒有,還會幫老奶奶提東西。”

“聽說他武藝高強,能徒手搏虎。”

“西岐有這樣的公子,真是福氣啊。”

這些話傳進帝辛耳中,他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
“他在收買人心。”帝辛對柳如煙說,聲音裏壓著怒意,“和伯邑考一樣,但做得更直接、更有效。”

柳如煙想了想:“也許他是故意的。故意讓你知道他在收買人心,故意讓你生氣。”

帝辛一怔:“什麽意思?”

“他在試探你的底線。”柳如煙分析道,“他想看看,你會不會因為他收買人心就對他動手。如果你動手了,就說明你沉不住氣,西岐就可以利用這一點;如果你不動手,他就繼續收買,反正他不虧。”

帝辛的拳頭攥緊了,又鬆開:“這個姬發,比他大哥狡猾多了。”

“所以你不能上當。”柳如煙握住他的手,“讓他去。他收買的那點人心,動搖不了你的根基。反而,你越是大度,天下人就越會覺得西岐小氣。”

帝辛看著她,眼中的怒意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讚賞:“如煙,你越來越像個謀士了。要不要我給你個官職?”

柳如煙笑著搖頭:“我不要官職。我隻想留在你身邊。”

帝辛握緊她的手,沒有再說。

姬發在朝歌住了七天。

七天裏,他見了很多人——比幹、箕子、膠鬲,還有一些朝中的大臣。每次見麵,他都很客氣,聊的都是家常,從不涉及政治。但柳如煙知道,他在觀察,在評估,在為西岐的未來蒐集情報。

第七天傍晚,姬發來向帝辛辭行。

“大王,發在朝歌叨擾多日,該迴去了。”姬發行禮,態度恭謹。

帝辛坐在書案後,手裏把玩著一枚玉璧:“這麽快就走?孤還想多留你幾天。”

“多謝大王厚愛。”姬發微微一笑,“但父親年事已高,發身為兒子,理應迴去侍奉左右。還望大王恩準。”

帝辛放下玉璧,站起身,走到姬發麵前。兩人身高相仿,目光平視,像兩座對峙的山峰。

“姬發,”帝辛的聲音很低,隻有兩人能聽見,“你迴去告訴你父親,孤不想打仗。但如果他非要打,孤奉陪到底。”

姬發抬起頭,迎上帝辛的目光:“大王的話,發一定帶到。但發也想替父親說一句話——西岐也不想打仗。但如果大王非要逼,西岐也不會坐以待斃。”

兩人對視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
良久,帝辛忽然笑了,拍了拍姬發的肩膀:“好,有骨氣。迴去好好照顧你父親,也好好照顧你大哥。”

“多謝大王。”姬發躬身,轉身離去。

走到門口時,帝辛忽然叫住他:“姬發。”

姬發停下腳步。

“你大哥在朝歌的時候,留下了一樣東西。”帝辛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,“這是他抄錄的《易經》注釋。你帶迴去給他,就說……孤看過了,寫得很好。”

姬發接過竹簡,深深一揖:“大王恩德,西岐銘記。”

他轉身離去,步伐穩健,沒有一絲猶豫。

帝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轉身迴到書案後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
“你給伯邑考的注釋,是什麽意思?”柳如煙從屏風後轉出來。

帝辛苦笑:“沒什麽意思。就是告訴他,我看過他的東西了,我認可他的才華。但認可歸認可,該打的仗,還是要打。”

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“子受,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你們可以不用打仗?”

帝辛看著她,眼神疲憊:“想過。但沒用。姬昌要的不是和平,是天下。我要的也不是戰爭,是守護。這兩者,無法調和。”

柳如煙低下頭,不再說話。

她知道帝辛說得對。有些矛盾,不是靠和談就能解決的。當兩座山撞在一起的時候,要麽一座山讓路,要麽兩敗俱傷。沒有第三條路。

姬發離開朝歌的那天,又是一個雨天。

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牛毛,像花針,將整個朝歌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中。姬發騎著馬,身後跟著十名侍衛,緩緩走出了朝歌的南門。

走出城門時,他迴頭看了一眼。

鹿台在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座漂浮在雲端的仙山。摘星樓的尖頂刺破雨幕,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線條。

“大哥,”姬發低聲自語,“你在朝歌的那些日子,到底經曆了什麽?為什麽你的眼睛裏,總是有我看不懂的東西?”

沒有人迴答。雨還在下,細細密密的,像無數細碎的低語。

他轉身,策馬南行。身後的朝歌城漸漸模糊,最終消失在雨幕中。

姬發走後,朝歌城的日子恢複了表麵的平靜。

但柳如煙知道,這種平靜是假的。就像暴風雨前的海麵,越是平靜,暗流越是洶湧。

帝辛開始頻繁地召見將領,商議軍事部署。崇侯虎從西線送迴的軍報越來越多,每一份都在報告西岐的動態——軍隊調動、糧草囤積、城池修繕。一切跡象都表明,西岐正在為戰爭做準備。

朝中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。主戰派和主和派爭論不休,比幹堅持要先發製人,箕子則主張繼續和談,兩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。帝辛坐在王座上,麵無表情地聽著,既不表態,也不製止。

柳如煙開始頻繁地出入守藏室,查閱關於西岐的典籍。她想瞭解西岐的曆史、地理、民情,想找到一種不通過戰爭就能化解矛盾的方法。但看得越多,她越絕望——西岐和殷商的矛盾,是六百年積累下來的,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。

那天,她在守藏室裏找到了一卷古老的竹簡,記載的是商湯伐桀的事跡。竹簡已經發黑,字跡模糊,有些地方甚至被蟲蛀了。但她還是一字一句地讀完了。

商湯伐桀,用了十一年。

十一年,從一個小部落成長為足以對抗夏朝的力量。十一年,收買人心、積蓄力量、等待時機。十一年,最終一戰定乾坤,建立了殷商六百年基業。

而現在的西岐,和當年的商湯何其相似。

柳如煙合上竹簡,心中一片冰涼。

“姑娘在看什麽?”膠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柳如煙轉身,看見太史令站在書架後麵,手裏抱著一摞竹簡。

“《湯誓》。”柳如煙舉起手中的竹簡,“商湯伐桀的記載。”

膠鬲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竹簡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點了點頭:“那是老朽好不容易從一堆廢簡中整理出來的,字跡已經模糊了,姑娘能看清?”

“勉強能看清。”柳如煙將竹簡放迴原處,“太史令,我想問您一個問題。”

“姑娘請說。”

“商湯伐桀,真的是因為桀無道嗎?”

膠鬲沉默了一會兒,將手中的竹簡放在桌上,在柳如煙對麵坐下。

“這個問題,老朽也想過很多年。”他捋了捋胡須,目光變得深邃,“從記載來看,桀確實無道——寵幸妹喜、修建傾宮、殘殺忠臣。但老朽在想,如果桀不是那麽無道,商湯還會伐他嗎?”

柳如煙靜靜地聽著。

“恐怕還是會。”膠鬲歎了口氣,“因為商湯要的不是替天行道,而是天下。桀的無道,隻是給了他一個藉口。沒有這個藉口,他也會找別的藉口。”

柳如煙點了點頭:“所以,所謂的‘天命’,不過是勝利者的說辭。”

膠鬲看著她,眼中閃過驚訝:“姑娘此言,倒是大膽。”

“我隻是實話實說。”

膠鬲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姑娘說得對。天命這東西,信則有,不信則無。成湯得了天下,就說天命在商;紂王失了天下,就說天命已去。但天何言哉?天從來沒有說過誰該得天下,誰該失天下。”

柳如煙看著膠鬲,忽然覺得這個古板的太史令,其實比很多人都通透。

“太史令,”她輕聲說,“如果有一天,殷商真的亡了,您會怎麽想?”

膠鬲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看著柳如煙,目光複雜:“姑娘為何問這個問題?”

“隨便問問。”

膠鬲沉默了很久,久到柳如煙以為他不會迴答了。

“老朽活不了幾年了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蒼涼,“殷商亡不亡,老朽看不到了。但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,老朽希望……希望不是因為大王的錯,而是因為天意如此。這樣,老朽至少可以安慰自己,不是大王不夠好,是上天不眷顧。”

柳如煙的眼眶微微發熱。她低下頭,不讓膠鬲看到自己的表情。

“太史令,”她說,“您是個好人。”

膠鬲搖了搖頭:“老朽不是好人,老朽隻是個寫曆史的人。寫曆史的人,不需要做好人,隻需要記下事實。可惜……”他歎了口氣,“事實往往不那麽好看。”

他站起身,抱起那摞竹簡,蹣跚著走向書架深處。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他很像帝辛——都是那種明知道結局可能不好,卻還是要堅持走下去的人。

九月,秋收的季節。

今年的收成不好。冰雹砸壞了不少莊稼,接著又是大旱,田地幹裂,禾苗枯黃。農民們跪在田埂上求雨,巫祝們跳著大神,燒著龜甲,卻始終等不來一滴雨。

帝辛下令開倉賑濟,但倉中的糧食也有限。連年的征戰和修建鹿台,已經耗盡了國庫的積蓄。再這樣下去,不用等西岐打過來,殷商自己就會垮掉。

柳如煙看著帝辛日漸消瘦的臉龐,心中像被什麽東西揪著,疼得喘不過氣來。

“子受,”一天夜裏,她終於忍不住說,“停建鹿台吧。”

帝辛正在看奏報,聞言抬起頭來,看著她:“你說什麽?”

“停建鹿台。”柳如煙重複了一遍,“國庫已經空了,百姓已經沒有餘糧了。再建下去,不等西岐打過來,我們自己就會餓死。”

帝辛的眉頭皺了起來:“你知道鹿台意味著什麽嗎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柳如煙走到他麵前,“它意味著殷商的威嚴,意味著你的驕傲。但它也意味著民脂民膏,意味著百姓的血汗。子受,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”

帝辛放下奏報,站起身,在房間裏來迴踱步。他的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柳如煙的心上。

“如煙,”他終於停下腳步,背對著她,“你不懂。鹿台不能停。停了,那些諸侯就會覺得殷商虛弱了;停了,那些大臣就會覺得我的決心動搖了;停了,我這十年的心血就白費了。”

“那百姓呢?”柳如煙的聲音有些顫抖,“百姓就不重要嗎?”

帝辛轉過身來,看著她,眼神痛苦:“你以為我不在乎百姓?你以為我願意看到他們挨餓?但我是王,我要對整個天下負責。有時候,為了大多數人的利益,不得不犧牲一小部分人。”

“可那一小部分人,也是人啊。”柳如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,順著臉頰滑落,“子受,你變了。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
帝辛看著她流淚的臉,眼中的痛苦更深了。他伸出手,想要擦去她的眼淚,卻被她避開了。

“如煙……”他輕聲喚她。

“別碰我。”柳如煙後退一步,聲音哽咽,“你讓我靜一靜。”

她轉身,快步走出了摘星樓。帝辛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手還伸在半空中,久久沒有放下。

柳如煙一路跑迴聽雪閣,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,無聲地哭泣。

五百年了。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。可今晚,眼淚卻像決堤的洪水,怎麽也止不住。

她哭的不是自己,而是帝辛。她看著他一天天走向毀滅,卻無力阻止。她看著他變得越來越孤獨,越來越偏執,越來越像史書上記載的那個“暴君”。而她自己,卻成了這一切的幫兇——因為她的存在,帝辛更加信任自己的判斷;因為她的建議,帝辛更加堅定了改革的決心。

如果她不在了,帝辛會不會改變?會不會聽比幹的話,停建鹿台,釋放諸侯,恢複祭祀?會不會避免那場即將到來的戰爭?

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她已經無法離開了。不是因為女媧娘孃的命令,而是因為她自己——她的心,已經牢牢地係在了那個男人身上。

“如煙。”門外傳來帝辛的聲音,低沉而沙啞,“開門。”

柳如煙擦幹眼淚,深吸一口氣,開啟了門。

帝辛站在門外,手裏提著一盞燈。燈光照在他臉上,照出他疲憊的眉眼和緊抿的嘴唇。

“對不起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麽。

柳如煙搖了搖頭:“不是你的錯。是我……太任性了。”

帝辛走進房間,將燈放在桌上,然後轉過身來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裏有血絲,眼眶微紅,像是也哭過。

“如煙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答應你,鹿台的工程,暫時放緩。等收成好了,再繼續。”

柳如煙抬起頭,看著他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帝辛點頭,“但我不能停。你明白嗎?不能停。”

柳如煙點了點頭。她明白。她當然明白。帝辛的驕傲,帝辛的堅持,帝辛的不甘——這些她比任何人都明白。正因為明白,才更加心疼。

“子受,”她靠在他胸前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“答應我,不管發生什麽事,都不要放棄自己。”

帝辛抱緊她,下巴抵在她的頭頂:“我答應你。”

窗外,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,將銀白色的光芒灑在兩人身上。遠處,淇水依舊流淌,那抹淡紅色在月光下變得柔和了一些,像是少女臉頰上的胭脂。

這一夜,兩人相擁而眠,誰也沒有說話。但柳如煙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裂痕出現了,即使修補,也會留下痕跡。

而她能做的,隻是在他身邊,陪著他,走過這一段最黑暗的路。

十月初,西線傳來訊息:西岐的軍隊開始向邊境集結。

不是大規模的調動,而是零零散散的,今天調一千,明天調兩千,像是螞蟻搬家,不知不覺間已經在邊境囤積了三萬大軍。

崇侯虎的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朝歌,每一封都在說同一件事:西岐要動手了。

帝辛終於不再猶豫。他下令全國總動員,征調十五萬大軍,分三路向西線進發。同時,他命人傳令各諸侯國,要求他們出兵助戰。

諸侯們的反應不一。有的積極響應,派出了軍隊;有的推三阻四,說糧草不足、兵力不夠;還有的直接裝聾作啞,連迴複都沒有。

帝辛看著那些推諉的迴複,臉色鐵青:“這些牆頭草,等孤收拾了西岐,再慢慢跟他們算賬。”

柳如煙站在他身邊,看著地圖上那些標注著諸侯位置的小旗,心中暗暗計算。積極響應的大多是距離朝歌較近的小諸侯,他們不敢得罪帝辛;推諉和沉默的,大多是距離較遠、實力較強的大諸侯,他們在觀望,在看這場仗誰會贏。

“子受,”她說,“你不能隻靠諸侯。關鍵時刻,他們靠不住。”

帝辛點頭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調了十五萬大軍,大部分是王畿的常備軍。諸侯的軍隊,能來多少算多少,不能來也不指望。”

柳如煙看著地圖上的西岐,那是一片紅色的區域,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。

“你有把握嗎?”她問。

帝辛沉默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:“沒有。但這一仗,必須打。”

柳如煙沒有再問。她走到他身邊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和她的溫度差不多了。

“不管結果如何,”她說,“我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
帝辛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溫暖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
“有你這句話,就夠了。”

窗外,北風漸起,吹落了一樹黃葉。秋天快要過去了,冬天即將來臨。而戰爭的陰雲,正從西邊滾滾而來,遮天蔽日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在朝歌城的南門外,淇水依舊流淌。那抹淡紅色越來越深,像一條血色的絲帶,蜿蜒在蒼茫的大地上,流向不可知的遠方。

而在西岐,姬昌站在城樓上,看著東方的天空。他的身邊站著姬發和薑子牙,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。

“父親,”姬發開口,“大軍已經集結完畢,隨時可以出發。”

姬昌沒有迴答,隻是看著東方。那裏,朝歌城的方向,天邊有一抹暗紅色的光,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燃燒。

“再等等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蒼老而疲憊,“等一個時機。”

“什麽時機?”姬發問。

姬昌沒有迴答,轉身走下了城樓。薑子牙拍了拍姬發的肩膀,也跟著走了。

姬發站在原地,看著父親和太公的背影,眉頭緊鎖。他不知道父親在等什麽,但他知道,那個時機很快就會到來。

因為曆史的車輪已經開始轉動,沒有人能阻止它。

(第六章完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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