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鹿台之殤
一
牧野之戰的訊息傳到朝歌時,天正下著大雪。
雪花紛紛揚揚,將整個朝歌城覆蓋成一片銀白。街道上沒有人行走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,打破這片死寂。鹿台的簷角掛滿了冰淩,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慘白的光,像一排排倒懸的利劍。
比幹站在摘星樓上,看著手中的軍報,手在發抖。軍報很短,隻有寥寥數語——“牧野之戰,我軍大敗。大王下落不明。”
他反複讀了三遍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然後,他緩緩跪了下來,將軍報舉過頭頂,麵向西方,重重地磕了三個頭。
“成湯先祖在上,”他的聲音蒼老而顫抖,“不肖子孫比幹,未能守住殷商基業,罪該萬死。”
他站起身,將軍報摺好,放入袖中。然後走出摘星樓,穿過長長的走廊,走向聽雪閣。
柳如煙正在聽雪閣裏烤火。小禾在旁邊繡花,趙嬤嬤在廚房裏熬湯。一切都和平常一樣,平靜而安詳。但比幹推門而入時臉上的表情,讓柳如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王叔?”她站起身,看著比幹。
比幹站在門口,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和鬢發上,來不及融化。他看著柳如煙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麽,卻什麽也說不出來。
“出什麽事了?”柳如煙的聲音在發抖。
比幹深吸一口氣,從袖中取出軍報,遞給她。
柳如煙接過軍報,展開,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。
“牧野之戰,我軍大敗。大王下落不明。”
她的大腦一片空白。手中的軍報滑落,飄悠悠地落在地上,像一片枯葉。
“下落不明……”她重複著這四個字,聲音輕得像歎息,“什麽叫下落不明?”
比幹沒有迴答。他低下頭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柳如煙轉身,衝出了聽雪閣。她跑得很快,快到小禾和趙嬤嬤隻看見一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門外。她跑過鹿台的長廊,跑過王宮的甬道,跑過朝歌城的街道,跑向南門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間一片白茫茫。她跑出南門,跑過淇水,跑過那片桃林——桃林光禿禿的,枝丫上堆滿了雪,像一排排披麻戴孝的人。
她沒有停。她向西跑,朝著牧野的方向,朝著那個男人所在的方向。
風在耳邊呼嘯,雪在眼前飛舞。她的法力還沒有完全恢複,跑了一個時辰就開始氣喘籲籲。但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她怕停下來,就再也找不到他了。
跑了整整一天一夜,她終於到了牧野。
牧野是一片廣闊的平原,位於朝歌以西三百裏。此刻,這片平原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。
屍體。到處都是屍體。
殷商士兵的黑色戰甲,西岐士兵的紅色旗幟,混雜在一起,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上。雪已經覆蓋了大部分屍體,隻露出一些手臂、腿腳和兵器。有些地方的血跡還沒有被雪蓋住,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,像一朵朵盛開的紅梅。
柳如煙走在屍叢中,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麵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她低頭看著那些死去士兵的臉——有的年輕,有的蒼老,有的安詳,有的猙獰。他們都死了,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她尋找著帝辛的身影。她翻過一具又一具屍體,看過一張又一張臉。每一次彎腰,她的心都像被什麽東西揪著;每一次直起身,她又慶幸那不是他。
找了很久,她沒有找到他。
她站在屍叢中,喘著粗氣,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、睫毛上、肩膀上,她渾然不覺。
“子受,”她大聲喊道,“你在哪裏?”
沒有人迴答。隻有風聲,和遠處傳來的烏鴉叫聲。
她繼續找。從清晨找到正午,從正午找到黃昏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雪還在下,越來越密。她幾乎絕望了。
就在這時,她聽到了一聲微弱的**。
她的耳朵猛地豎起,循聲望去。聲音來自不遠處的一堆屍體下麵。她衝過去,用盡全身力氣搬開那些屍體——一個、兩個、三個、四個……
第五具屍體下麵,她看到了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玄色的戰甲,戰甲已經破碎不堪,上麵布滿了刀痕和箭孔。他的臉被血汙覆蓋,看不清麵容。但柳如煙一眼就認出了他——那身形,那氣息,那讓她魂牽夢縈的一切。
“子受!”她撲過去,將他從屍堆中拖出來。
帝辛的眼睛緊閉著,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發紫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,脈搏若有若無。他的左肩中了一箭,箭桿已經斷了,箭頭還留在肉裏。右腿有一道深深的刀傷,骨頭隱約可見。身上的傷口更是不計其數,戰甲下麵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。
柳如煙跪在雪地裏,抱著他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“子受,你醒醒……你醒醒……”她搖晃著他,聲音嘶啞。
帝辛沒有反應。
她顫抖著手,從袖中取出玉瓶——空的。最後一粒解毒丹已經給他吃了。她沒有藥了。
她的法力也還沒有恢複,根本不足以救治這麽重的傷。
“怎麽辦……怎麽辦……”她抱著他,渾身發抖,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。
就在這時,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低頭,看見帝辛睜開了眼睛。他的眼神渙散,但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。
“如……如煙……”他的聲音輕得像風,“你……來了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柳如煙按住他的嘴,“我帶你迴去。你會沒事的。”
帝辛搖了搖頭,笑容苦澀:“我……不行了……如煙……你聽我說……”
“不聽!”柳如煙的眼淚止不住地流,“你答應過我的,活著迴去!你是大王,一言九鼎,不能食言!”
帝辛看著她流淚的臉,眼中滿是溫柔和不捨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他說,“我又……食言了……”
他的手從她手腕上滑落,眼睛緩緩閉上。
“子受——!”
柳如煙抱著他,放聲大哭。哭聲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,淒厲而絕望,驚起了遠處樹上的烏鴉。烏鴉呱呱叫著飛向天空,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幾個黑色的剪影。
她不知道哭了多久。也許是片刻,也許是很久。當她終於停止哭泣時,天已經全黑了。雪停了,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,將銀白色的光芒灑在雪地上,照得天地間一片通明。
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帝辛。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詳,像是在沉睡。她伸手撫摸他的臉,指尖觸到他冰涼的麵板,心中一陣劇痛。
“你不會死的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堅定得不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我不會讓你死的。”
她將他平放在雪地上,然後站起身,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五百年了。五百年的修行,五百年的積累,五百年的法力,全部凝聚在這一刻。
她雙手結印,口中念誦著古老的咒語。咒語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,像一首古老的歌謠,又像一聲聲泣血的呼喚。法力從她體內湧出,像決堤的洪水,瘋狂地湧入帝辛的身體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,像沙漏中的沙子,一粒一粒地落下,再也迴不來。
她知道這樣做的後果。以命換命,是狐妖最禁忌的法術。用了這個法術,她五百年的修為會全部耗盡,她將變迴一隻普通的狐狸,失去所有的法力和記憶,甚至可能魂飛魄散。
但她不在乎。
如果沒有他,五百年的修行又有什麽意義?
法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帝辛的身體。她看見他臉上的傷口在癒合,看見他胸口的箭傷在收縮,看見他蒼白的臉漸漸恢複血色。他的心跳越來越強,呼吸越來越平穩,脈搏越來越有力。
而她自己,越來越虛弱。
她的頭發在變白。從發梢開始,一點點變白,像霜染的一樣。她的麵板在失去光澤,變得粗糙而黯淡。她的眼睛在失去神采,琥珀色的瞳孔漸漸變得渾濁。
“如煙……如煙……”一個聲音在呼喚她,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她睜開眼睛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閉上了眼睛——看見帝辛正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清澈明亮,臉色紅潤,呼吸平穩。他活了。
她笑了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……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中的蛛絲,隨時可能斷掉。
帝辛看著她的樣子,眼中滿是驚恐。她的頭發全白了,白得像雪,比她身邊的雪還要白。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,像幹涸的河床。她的身體在縮小,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。
“如煙!你怎麽了?!”他撲過去,抱住她。
柳如煙靠在他懷裏,感覺到他溫熱的體溫,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。她笑了,笑容安詳而滿足。
“子受,”她輕聲說,“我……我終於救了你……”
“不!”帝辛的眼淚奪眶而出,“你不能死!你答應過我,哪兒也不去的!”
柳如煙搖了搖頭,伸出手,顫抖著撫摸他的臉:“對不起……我又……食言了……”
她的手指從他臉上滑落,眼睛緩緩閉上。
“如煙——!”
帝辛抱著她,仰天長嘯。嘯聲在雪原上迴蕩,驚得月亮都躲進了雲層。
雪又開始下了,紛紛揚揚,越來越大。雪花落在兩人身上,將他們覆蓋成兩座白色的雕塑。
一座高大,一座渺小。
二
帝辛抱著柳如煙,在雪地裏走了三天三夜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裏走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隻有一個念頭——不能讓她死。他要找到人救她,找到藥救她,找到一切可能的方法救她。
他走過牧野的戰場,走過荒蕪的田野,走過結冰的河流。他的腳磨破了,血滴在雪地上,留下一個個紅色的腳印。他的嘴唇幹裂了,鮮血順著嘴角流下,滴在她的白發上。
她越來越輕了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越來越輕。她的身體在縮小,在變輕,像一片正在風幹的樹葉。他知道,當她輕到一定程度時,她就會變迴狐狸,然後……然後消失。
“不。”他咬緊牙關,“不會的。”
第三天傍晚,他走到了淇水邊。
淇水已經結冰了,冰麵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。河邊的桃林光禿禿的,枝丫上掛滿了冰淩。他抱著她走到那口古井邊——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。
井水沒有結冰,依舊清澈見底,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桃枝。
他跪在井邊,抱著她,看著井水中兩人的倒影。他的倒影狼狽不堪——頭發散亂,滿臉血汙,衣衫襤褸。她的倒影……他看不清,因為她的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瞭。
“如煙,”他輕聲說,“你還記得嗎?我們第一次見麵,就在這裏。你坐在井邊,唱著《桃夭》。我站在桃樹下,看著你,以為自己在做夢。”
她沒有迴答。她已經說不出話了。
“那時候我就知道,你不是普通人。”他的聲音在顫抖,“但我還是忍不住靠近你。如煙,你知道嗎?你是我這輩子……唯一真正想要的人。”
他低下頭,吻了吻她冰冷的額頭。
“不要走。”他說,“求你了。”
就在他即將絕望的時候,井水忽然泛起了漣漪。
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,越來越急,越來越密。井水開始發光,先是淡淡的銀白色,然後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亮得刺眼。
帝辛眯起眼睛,看見井水中浮現出一個身影。
那是一個女子,穿著素色的長裙,長發披散,不戴任何首飾。她的麵容普通,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,像是裝著整個星空。她站在井水中央,腳踩在水麵上,如履平地。
“女媧娘娘。”帝辛認出了她。雖然他沒有見過女媧,但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,隻有神才能擁有。
女媧看著他,眼神平靜而悲憫。
“帝辛,”她開口,聲音空靈如天籟,“你知道她是誰嗎?”
帝辛抱緊懷中的柳如煙,聲音沙啞:“知道。她是狐妖。但她也是我的女人。”
“她是本宮派來迷惑你的。”女媧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本宮命她加速殷商天命終結。她接近你,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。”
帝辛的身體僵住了。他看著懷中的柳如煙,看著她蒼白的臉、緊閉的眼、滿頭的白發,心中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——憤怒、悲傷、震驚、失望……但最終,所有的情緒都匯成了同一個念頭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他說。
女媧微微挑眉:“不在乎?”
“不在乎。”帝辛抬起頭,看著女媧的眼睛,“不管她是誰,不管她為什麽接近我,我隻知道——她救了我,兩次。她為我付出了所有,包括她的命。這就夠了。”
女媧沉默了。她看著帝辛,目光中閃過驚訝,然後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也許是讚許,也許是憐憫,也許隻是無奈。
“帝辛,”她輕聲道,“你知道她的代價是什麽嗎?以命換命,她五百年的修為已經耗盡。再過幾個時辰,她就會變迴一隻普通的狐狸,失去所有的記憶。然後,她會慢慢老去,死去。你救不了她。”
帝辛的眼睛紅了,但他沒有哭。他隻是抱緊了柳如煙,聲音堅定:“一定有辦法的。你是神,你一定有辦法救她。”
“本宮確實有辦法。”女媧的聲音很輕,“但你要付出代價。”
“什麽代價?我願意。”
女媧看著他,目光深邃:“你的王位,你的江山,你的命。你願意嗎?”
帝辛沉默了一瞬,然後笑了:“我願意。”
“你不在乎殷商六百年基業?不在乎你的臣民?不在乎後世如何評價你?”
“在乎。”帝辛坦然道,“但如果沒有她,這些東西對我來說,都沒有意義。”
女媧盯著他看了很久,久到帝辛以為她不會迴答了。
“好。”女媧終於開口,“本宮救她。但你要記住,這是你自己的選擇。從今以後,殷商的興衰,天命的走向,都與本宮無關了。”
帝辛點了點頭:“我記住了。”
女媧伸出手,手指輕輕一點。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她指尖射出,沒入柳如煙的身體。柳如煙的身體開始發光,銀白色的光,柔和而溫暖。她的白發漸漸變黑,皺紋漸漸消失,半透明的身體漸漸變得凝實。
帝辛看著這一切,心跳如鼓。
光芒散去後,柳如煙睜開了眼睛。
她看著帝辛,眼神迷茫,像是剛從一個很長的夢中醒來。
“子……子受?”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不確定。
“是我。”帝辛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“是我。”
柳如煙伸手撫摸他的臉,感覺到他溫熱的淚水和粗糙的胡茬。她笑了,笑容虛弱但真實。
“我……我還活著?”
“活著。”帝辛握住她的手,“我們都活著。”
柳如煙轉頭,看見了站在井水上的女媧。她的身體猛地一僵,想要起身行禮,卻被帝辛按住了。
“別動。”他說,“娘娘已經救了你。”
柳如煙看著女媧,眼中滿是愧疚和恐懼:“娘娘……弟子……”
“不必說了。”女媧搖了搖頭,“如煙,你的使命結束了。從今以後,你不再是本宮的弟子,也不再是青丘的狐妖。你是……你自己。”
柳如煙的眼淚湧了出來:“娘娘……”
女媧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:“好好活著。這是本宮對你唯一的命令。”
說完,她的身影漸漸消散,井水恢複了平靜,漣漪一圈一圈地散去,最終歸於沉寂。
柳如煙靠在帝辛懷裏,淚流滿麵。帝辛抱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樣。
雪停了。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,將銀白色的光芒灑在兩人身上。淇水在冰層下靜靜地流淌,發出細微的潺潺聲。桃林依舊光禿禿的,但枝丫上的冰淩在月光下閃閃發光,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。
“子受,”柳如煙輕聲說,“你為什麽不怪我?”
帝辛低頭看著她:“怪你什麽?”
“怪我騙了你。怪我是狐妖。怪我……是來害你的。”
帝辛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“如煙,你知道嗎?從一開始,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你在桃林出現得太巧,你知道得太多,你的眼睛裏有我看不懂的東西。但我沒有追問,因為我怕……怕問了,你就會走。”
柳如煙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“我寧願你騙我,也不想你離開。”帝辛的聲音沙啞,“如煙,我愛你。不管你是誰,不管你為什麽來,我都愛你。”
柳如煙撲進他懷裏,放聲大哭。這一次,不是悲傷,不是恐懼,而是釋然——五百年了,她第一次卸下所有的偽裝,所有的防備,所有的算計。她不需要再騙他了。她可以隻是她自己。
兩人在井邊坐了一夜,相擁無言。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,星星一顆顆亮起又一顆顆熄滅。天邊泛白時,帝辛抱起柳如煙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我們迴家。”
“家?”柳如煙看著他。
“朝歌。”帝辛微微一笑,“我們的家。”
三
迴到朝歌時,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三,小年。
朝歌城一片蕭條。街道上冷冷清清,商鋪大多關了門,隻有幾家賣祭祀用品的還在營業。百姓們縮在家中,門窗緊閉,連炊煙都很少見。城牆上站崗的士兵無精打采,看見帝辛迴來,先是一愣,然後連忙跪下行禮。
“大王迴來了!大王迴來了!”
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朝歌城。百姓們從家中走出來,站在街道兩旁,看著帝辛騎馬走過。他們的眼神複雜——有驚喜,有敬畏,也有懷疑和恐懼。
帝辛沒有理會那些目光。他騎著“飛電”,柳如煙坐在他身前,靠在他懷裏。她的頭發已經恢複了黑色,臉色也好了很多,但身體還很虛弱,需要休養。
鹿台依舊高聳入雲,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。摘星樓的尖頂刺破天空,像一根指向蒼天的利劍。簷角的玉鈴在風中作響,發出清脆的叮當聲,像是在歡迎他們迴來。
聽雪閣裏,小禾和趙嬤嬤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飯菜。小禾看見柳如煙,眼淚嘩地就下來了:“姑娘!你可算迴來了!我以為你……”她說不下去了,捂著嘴哭。
趙嬤嬤也紅了眼眶,但比小禾沉穩得多。她行了一禮,聲音微微顫抖:“大王,姑娘,熱水已經備好了。先洗漱吧。”
帝辛將柳如煙放在榻上,轉身對趙嬤嬤說:“好好照顧她。孤去處理些事情。”
“大王放心。”趙嬤嬤躬身。
帝辛看了柳如煙一眼,柳如煙對他點了點頭。他轉身,大步走出了聽雪閣。
摘星樓裏,比幹、箕子和一眾大臣已經等候多時。看見帝辛走進來,所有人都跪了下來。
“大王萬安!”聲音參差不齊,有的真誠,有的敷衍。
帝辛在主位坐下,目光掃過眾人:“平身。”
眾人起身,垂手而立。比幹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大王,牧野之戰……”
“敗了。”帝辛打斷他,“孤知道。”
比幹沉默了一瞬,繼續道:“大王,西岐軍不日將至朝歌。我軍主力已潰,城中守軍不足三萬。大王應早做打算。”
“什麽打算?”帝辛看著他。
比幹咬了咬牙:“遷都。大王可暫避鋒芒,退守東方,重整旗鼓,再圖反擊。”
箕子也站了出來:“大王,比幹王叔說得對。朝歌城不可守,大王應盡快撤離。”
帝辛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擊著桌麵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。他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麵前這些大臣,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——有的是真心為他著想,有的是害怕西岐打過來自己遭殃,有的是在試探他的態度。
“孤不走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出奇。
“大王!”比幹急了,“朝歌城隻有三萬守軍,西岐有十幾萬大軍,這仗怎麽打?”
帝辛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眾人:“孤說了,不走。”
比幹還要再勸,帝辛抬起手,製止了他。
“王叔,”帝辛轉過身來,看著比幹,“孤知道你是為孤好。但孤是大王,殷商的王。王在城在,王亡城亡。孤若棄城而逃,天下人會怎麽看待孤?後世會怎麽記載孤?”
比幹說不出話來。
“孤不逃。”帝辛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,“孤要在這裏,等姬發來。他要打,孤就陪他打。他要孤的命,孤就給他。但孤絕不逃。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大臣們麵麵相覷,誰也不敢再說話。
比幹看著帝辛,眼中滿是悲傷和無奈。他知道,他勸不動了。帝辛已經決定了,決定和朝歌城共存亡,決定用生命為殷商畫上一個**。
“大王,”比幹跪了下來,額頭觸地,“老臣……老臣願隨大王死戰。”
帝辛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溫暖:“王叔,起來。還沒到那一步。”
比幹站起身,老淚縱橫。
四
接下來的日子,帝辛開始佈置朝歌城的防務。
三萬守軍被分配到各個城門,日夜巡邏,嚴陣以待。城牆上堆滿了滾木礌石,城門用鐵條加固,護城河裏注滿了水。百姓們被動員起來,運送糧草、修築工事、照顧傷員。整個朝歌城像一台巨大的機器,在戰爭的驅動下瘋狂運轉。
柳如煙的身體漸漸恢複了。她開始幫助趙嬤嬤照顧傷員,用自己的醫術為受傷的士兵治療。她的法力還沒有完全恢複,但普通的傷已經難不倒她了。
那天傍晚,她正在給一個斷腿的士兵換藥,比幹來了。
“柳姑娘。”比幹站在門口,表情嚴肅。
柳如煙抬起頭,看見比幹,心中微微一沉。她知道比幹來找她,一定有事。
“王叔請坐。”她讓趙嬤嬤接過手中的活,自己走到院子裏。
比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姑娘,老朽有些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王叔請說。”
比幹看著她,目光複雜:“姑娘,老朽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老朽也知道,你對大王是真心的。但老朽還是要問一句——姑娘到底是什麽人?”
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“王叔覺得呢?”
“老朽不知道。”比幹搖頭,“但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見過很多人。姑孃的眼睛,不像人的眼睛。姑孃的醫術,也不像人的醫術。”
柳如煙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白皙修長,指甲是淡淡的粉色,和普通女子的手沒有什麽不同。但比幹說得對,她不是人。
“王叔,”她抬起頭,看著比幹,“如果我說,我不是人,您會害怕嗎?”
比幹的眼神一凜,但他沒有後退:“那姑娘是什麽?”
“狐妖。”柳如煙坦然道,“修煉五百年的狐妖。”
比幹的臉色變了。他盯著柳如煙看了很久,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開玩笑。但柳如煙的表情認真而平靜,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。
“你……”比幹的聲音有些顫抖,“你接近大王,是為了什麽?”
柳如煙深吸一口氣:“一開始,是為了害他。有人……派我來,迷惑他,加速殷商的滅亡。”
比幹的拳頭猛地攥緊了,眼中閃過怒意:“那你——”
“但現在不是了。”柳如煙打斷他,聲音堅定,“王叔,我知道您不信。但我對大王的真心,天地可鑒。我願意為他去死,也願意為他活著。我不會害他,永遠不會。”
比幹盯著她看了很久,眼中的怒意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和無奈。
“老朽信你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蒼老,“老朽看得出來,你對大王是真心的。但姑娘,你要知道,大王已經夠苦了。殷商六百年基業,就要毀在他手裏了。他需要一個能陪他走到最後的人,而不是一個……一個騙子。”
柳如煙的眼淚湧了出來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會再騙他了。他什麽都知道。”
比幹一怔:“他都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柳如煙點頭,“他知道我是狐妖,知道我一開始是來害他的。但他還是……還是願意要我。”
比幹沉默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地上的青石板,許久沒有說話。
“姑娘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“老朽有一件事,想求你。”
“王叔請說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大王不在了,請你……請你替他好好活著。”比幹抬起頭,眼眶微紅,“他這輩子,太苦了。老朽希望,至少有一個他愛的人,能替他看看這個天下。”
柳如煙的眼淚止不住地流。她點了點頭,聲音哽咽:“我答應您。”
比幹站起身,對她深深一揖。柳如煙連忙扶住他:“王叔,您這是做什麽?”
“這一拜,是替大王拜的。”比幹直起身,看著她,“姑娘,保重。”
他轉身,走出了聽雪閣。背影佝僂而蒼老,像一棵即將被風吹折的老樹。
柳如煙站在院子裏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淚流滿麵。
五
十二月二十九,西岐大軍抵達朝歌城下。
十幾萬大軍黑壓壓地鋪滿了城外的平原,旌旗如雲,戈矛如林。姬發騎著高頭大馬,站在陣前,身後是薑子牙和一眾將領。他抬頭看著朝歌城的城牆,看著城牆上那個玄色的身影。
帝辛站在城牆上,穿著他最好的戰甲,腰懸長劍。他的身後是比幹、箕子和一眾將領,還有三萬守軍。風很大,吹得旌旗獵獵作響,吹得他的長發在空中飛舞。
“殷商帝辛!”姬發的聲音從城下傳來,洪亮如鍾,“你無道失德,殘害忠良,魚肉百姓。今天命已去,殷商當亡。我西岐奉天伐罪,你還不束手就擒?”
帝辛笑了,笑聲在風中飄散:“姬發小兒,你父親姬昌在世時,尚且不敢這麽跟孤說話。你算什麽東西?”
姬發的臉色變了,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:“帝辛,你不要執迷不悟。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你若開城投降,我保你性命無憂。”
“投降?”帝辛冷笑,“孤是殷商的王,隻有站著死,沒有跪著生。你要打,就打。不要說這些廢話。”
姬發深吸一口氣,舉起手中的長劍:“攻城!”
戰鼓擂響,號角齊鳴。西岐軍像潮水一樣湧向城牆,雲梯、衝車、投石機,各種攻城器械一齊上陣。城牆上,殷商軍奮起抵抗,滾木礌石如雨點般砸下,滾燙的火油從城頭傾倒,燒得西岐軍鬼哭狼嚎。
戰鬥從清晨打到黃昏,從黃昏打到深夜。雙方都死傷慘重,城牆下堆滿了屍體,護城河被血染成了紅色。但西岐軍始終沒有攻破城門。
第一天,殷商軍守住了。
第二天,西岐軍加大了進攻力度。他們用投石機日夜不停地轟擊城牆,城牆上出現了好幾道裂縫。帝辛親自帶兵修補,和士兵們一起搬運石塊、填塞裂縫。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,肩膀上的舊傷也裂開了,但他一聲不吭。
第三天,城牆終於支撐不住了。南門被攻破,西岐軍蜂擁而入。帝辛帶著親兵衝過去堵截,在城門口展開了一場慘烈的白刃戰。他揮舞著長劍,斬殺了一個又一個西岐士兵,鮮血濺了他一身。他的親兵一個個倒下,惡來也受了重傷,但他還在殺,殺紅了眼,殺瘋了心。
“大王!快走!”惡來拚死拉住他,“南門守不住了!退到城中繼續打!”
帝辛看著潮水般湧來的西岐軍,眼中閃過不甘。但他知道,惡來說得對。南門守不住了。他帶著殘兵,退入城中。
第四天,東門也破了。第五天,北門也破了。第六天,隻剩下西門還在殷商軍手中。
帝辛站在西門城牆上,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西岐軍,心中一片平靜。
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比幹站在他身邊,渾身是血,花白的頭發被血黏在一起,貼在臉上。他的左臂中了一箭,箭桿還插在上麵,但他一聲不吭,隻是看著城下的敵軍,眼中滿是悲壯。
“王叔,”帝辛開口,聲音沙啞,“你後悔嗎?”
比幹轉頭看著他,微微一笑:“後悔什麽?”
“後悔跟了孤。後悔沒有早點勸孤停建鹿台、釋放諸侯、恢複祭祀。”
比幹搖了搖頭:“老臣不後悔。老臣這輩子,做了該做的事,說了該說的話。大王聽不聽,是大王的事。老臣不後悔。”
帝辛看著他,眼眶微紅:“王叔,謝謝你。”
比幹躬身:“大王言重了。”
兩人站在城牆上,並肩看著城下的敵軍。風很大,吹得他們的衣袍獵獵作響。遠處的鹿台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,摘星樓的尖頂刺破天空,像一根指向蒼天的利劍。
“王叔,”帝辛忽然說,“你說,後世會怎麽記載孤?”
比幹沉默了一會兒,輕聲道:“也許會寫大王殘暴無道,也許會寫大王荒淫奢侈。但老臣知道,大王不是那樣的。大王隻是……太孤獨了。”
帝辛笑了,笑容苦澀:“孤獨。是啊,孤這輩子,最不缺的就是孤獨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城中的方向。那裏,聽雪閣的方向,有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站在屋頂上,看著他。
柳如煙。
她穿著那件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白衣,長發在風中飛舞,像一麵旗幟。她站在屋頂上,遙遙地看著他,目光堅定而溫柔。
帝辛看著她,微微一笑。
“如煙,”他輕聲說,“來世,我還想遇見你。”
遠處的柳如煙似乎聽見了他的話。她笑了,笑容如桃花般燦爛。然後她縱身一躍,從屋頂上跳下,化作一道白色的光影,向他飛來。
帝辛張開雙臂,迎接她。
城下,西岐軍終於攻破了西門。
(第八章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