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恬的生活變得平靜下來。
她深居簡出,謝絕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宴請應酬,對外隻稱年關將近,府中事繁,又新領了縣君誥命,需潛心學習禮儀,打理內務。
長安城裡關於這位晉陽縣君的議論,也漸漸隨著她低調的作風而平息下去,倒給人留下了她安分守己的印象。
也有人暗地裡譏笑,認為她眼光短淺,之前那般攪動風雲怕是耗儘心力,如今得了誥命便心滿意足,隻想守著富貴過日子了。
這正是程恬想要的效果。
之前她連環出手,扳倒京兆尹、牽出河南案、助侯府脫困、獲封縣君,風頭實在太盛,早已落入無數人眼中。
此刻若再急進,無異於烈火烹油,徒惹猜忌,此刻蟄伏,既是避其鋒芒,也是養精蓄銳,讓那些緊盯著她的目光慢慢鬆懈,轉而投向彆處。
但這低調蟄伏,絕非無所事事,相反,程恬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忙碌。
表麵上,她將大部分精力,投入到了常平米行和附屬醫館的籌備中,親自商議選址、籌措本錢、物色人選,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。
旁人眼中,這位新晉的晉陽縣君,似乎真的安心於行善積德、經營家業,讓不少原本警惕她的人,確實鬆了口氣。
暗中,程恬將更多的精力,用於梳理和深挖侯爺提供的那些線索。
這些證據雖然指嚮明確,但牽扯太廣,尤其涉及到以妙成大師為代表的佛門勢力,而妙成與宮中太後、諸多宗親貴族往來密切,若貿然發難,不僅是田黨震動,天家顏麵也要受損,弊大於利。
她猜測,三法司查辦多年,未必冇有觸及這些線索,但最終都選擇了迴避,畢竟妙成牽扯宮中,乾係太大,一個不好,便是天崩地裂,誰也承擔不起後果。
就比如這次哪怕證據確鑿,禦史台也隻能點到為止,將河南道貪腐限定於皇帝劃定的安全範圍內。
佛門之事,急不得,也硬碰不得,她必須找到一個更名正言順的切入點。
程恬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通天塔。
在妙成等人的勸說下,皇帝早已意動,吩咐工部籌備,田黨更是摩拳擦掌,準備藉此機會大撈一筆,並進一步鞏固與太後及部分崇佛宗親的關係。
不出意外的話,明年春後,神策軍將大肆征調民夫、攤派錢糧,其中巨大利差,自然流入他們的腰包。
常言道:欲使其滅亡,先使其瘋狂。
屆時,便是順藤摸瓜、直擊核心的最佳時機,不僅能夠打擊佛門,震動田黨,或許也能抑製住陛下的奢靡之風,將錢糧用於民生。
除了這件需要長遠佈局的大事,程恬在心中盤算著來年春天需要應對的諸多事務,隻覺得千頭萬緒。
朝堂大事中,最緊要的就是戶部右侍郎之爭。她雖然暫不強求,但需密切關注動向,伺機阻撓田黨得手,並設法為趙主事謀取其他關鍵位置,進而爭取更多中間派。
其次就是京兆尹人選,需推動鄭懷安上位,才能贏得更多主動,為金吾衛掃去障礙。而邊關問題已托付上官宏關注,但她也需留意兵部動態,嚴防田黨在軍餉、軍功上做手腳。
一想到開春,就必然會想到春闈,新科進士是未來朝堂的新血,其中或有可用之才,她也要留意榜單,適時結交。
而她自己,也必然再次進入朝堂。
去歲旱蝗,今冬大雪,來年春荒可能加劇,開米行不過杯水車薪,她還需向朝廷建言,設法緩解,包括減免稅賦,賑濟民生,幫助百姓度過難關。
這些都需要程恬一一理清,統籌安排。
除了這些朝堂大事之外,也有不少家常瑣事,需要她放在心上。
比如,不久後米行藥鋪就要開張,必須確保順利,樹立口碑。
而年後,就要安排鄧蟬再次出發,沿線索深入調查鹽鐵、賣官等事,風險極高,必須籌劃周全。
另外,還有安排王泓入國子監之事,儘管她已提前托付三弟程承文關照,但開春後還需盯著落實,此事畢竟關乎他人前途,不敢馬虎。
還有,春天嫡姐臨盆在即,她之前承諾的太醫需提前請好,確保母子平安,維繫與崔府的關係。
剩下的,就是侯府日常維繫,與各方人情往來,保持順暢溝通……
朝廷、後宮、家族、民生、盟友、敵人、軍中、市井……林林總總,大事小情,無一不需要她思慮周詳,或親自操持,或分派妥當,還不知這期間會發生什麼意外。
程恬不禁感到一陣疲憊,但她的目光卻依舊沉穩堅定。
這冬日蟄伏,正是為來年破土積蓄力量。
然後,靜待春雷響起,萬物復甦。
……
最近,王澈過得格外充實。
除了金吾衛本身的差事,他還要花不少心思去接手並熟悉,李崇晦調離後留下的那些人脈與資源,比如齊郎將這一批有意重振金吾衛的中級將領。
他已經知悉了程恬的計劃,隻有現在團結協作,儘快整合好金吾衛,抓住未來時機,纔能夠擺脫眼下的困境,也擺脫神策軍的掣肘。
此事重要,他打起精神應對,倒也漸漸摸到些門道,結識了幾位性情相投的同袍。
同時,上官宏大將軍私下也為王澈引薦了一部分與兵部有舊的可靠之人。這讓他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,也讓他對前路有了更具體的期待。
這日臨近下值,便有一位新近熟絡起來的六品兵部員外郎,拉著他吃酒暖身,酒過三巡,話便多了起來。
那位員外郎無意間提起,隴右道某州缺一個統兵的彆將,這可是個不錯的軍職,且有獨當一麵的機會。又說某處邊鎮需要一位督運糧草的參軍,雖屬文職,卻與軍功掛鉤,做得好了,考評上佳,晉升極快。
言談間,他將外任的好處一一道出,譬如遠離長安是非、容易做出實績、積累軍功資曆、自由施展等等。
他把這些說得天花亂墜,又將兵製混亂等缺點也順便提了提。
最後,這位員外郎拍拍王澈的肩膀,笑道:“王老弟如今聖眷正隆,又得晉陽縣君為賢內助,前途無量。若有意出去曆練一番,博個功名回來,愚兄或可代為留意,尋個合適的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