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澈當時聽著,心頭便是一動。
兵部員外郎是六品,但職責卻十分重要,他負責著武官銓選、軍籍管理、軍事輿圖與邊防事務,對軍事瞭如指掌。
今日他所推薦的職位,也確實聽起來很不錯。
之前聽程恬與上官宏談及邊關軍務,謀取軍功,王澈便有些心馳神往。
留在長安,雖然處在權力中心,但金吾衛職責多在巡防治安,升遷多靠資曆人情,想要立下顯赫軍功,難上加難。
若他能外放,哪怕是負責一方軍務或糧草轉運,隻要邊關有戰事,便有立功的機會。
所以這提議,真是恰好撓中了他心底的癢處。
王澈想起了程恬曾提過的禦前安排,但轉念一想,禦前雖好,卻如履薄冰,且人選未必非他不可。若有更穩妥的外任立功之路,似乎也不錯。
茲事體大,他雖然十分心動,卻並未當場應承,隻含糊地說考慮考慮。
等他回到家,一見到程恬,便迫不及待地將此事說了出來:“娘子,今日一位同僚提起,說外麵有些不錯的職缺,問我想不想去兼領一個官職,或是調任外放,既有實權,又能積累資曆。我們之前不是聊過要謀取軍功嗎,這也是個路子。”
他的臉上寫滿了躍躍欲試。
但他並未立刻說得具體,隻是先試探程恬的態度。
冬至那番關於邊關軍功的深談,讓他對建功立業有了更清晰的渴望。無論是純粹的武職,還是那種可以接觸軍務的文職兼領,若他能在外做出些成績,再調回中樞,到時候地位和話語權都將大不相同。這比在金吾衛按部就班地升遷,似乎更快,也更無可非議。
但此事關係前程,他不敢擅自決定,還是想先聽聽妻子的意見。
王澈又補充道:“娘子之前說,想在禦前安插人手。我想了想,去禦前固然緊要,但未必非我不可。若是我在外有所建樹,帶著軍功回來,豈不是更有底氣,也更能幫上忙?”
他這話雖是商量,但已經流露出明顯的傾向。
程恬一聽,眉頭便蹙了起來。
她冇有立刻反駁,而是問道:“哦,是哪位大人提議的,具體說了哪些地方,可曾細說那裡如今是何情狀,駐軍風氣如何,糧餉轉運是否通暢?郎君自己,對州道外任,又瞭解多少?”
王澈見她冇有立刻反對,便興致勃勃地將自己聽到的幾個推薦地方說了出來。對方倒也“貼心”,不僅說了這些地方的好處,也提了些不足,說得頭頭是道。
但她這一連串的問題,還是問得他一時語塞。他光顧著憧憬外任立功的前景,又被那員外郎描繪的好處吸引,對這些具體細節,確實未曾深究,許多地方隻記得對方提了個大概。
王澈努力回想了一下,也記不清了。
程恬靜靜聽著,待他說完,她沉默了片刻。
對方推薦的地方,乍一聽似乎不錯,但結合她所知的一些邊鎮情況,節度使手下軍製混亂,同樣都是是非之地。
最重要的是時機實在太巧了。
她這邊剛剛謀劃著要在長安有所作為,督促王澈儘快整合金吾衛,他就被人熱心地推薦外任?
對方說得越是周全,越是推心置腹,她便越是警惕,這哪裡是閒聊建議,分明是有備而來!
對方是算準了王澈立功心切、渴望證明自己的心理,才丟擲這個誘餌,想要將他調離,削弱她在長安的力量。
這是釜底抽薪之計,一旦王澈離開,她在金吾衛中便冇了依仗,與上官宏一係的聯絡也會削弱,更遑論未來配合其他針對神策軍和北司的行動。
而王澈孤身在外,人生地不熟,極易被田黨架空陷害,甚至可能“意外”死在任上。
王澈見程恬一直沉默不語,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褪去,心裡冒出了一絲忐忑。
他以為是自己這突發奇想,惹得程恬不快了,連忙訕訕地笑了笑,岔開話題:“咳,我也隻是聽彆人這麼一提,不說這個了,恬兒,我跟你說說今日……”
程恬看著他侷促的樣子,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一連串大道理,忽而都嚥了回去。
她意識到,自己不能,也不應該用純粹的利弊算計和“為了大局”的名義,去完全否定王澈對前程的選擇,他有權利去考慮和爭取他認為更好的機會。
他出身寒門,也有他的抱負,渴望憑自身能力建功立業,這並非錯處,而是人之常情。
這件事,錯不在王澈,而在於背後有人精準地利用了他的心理,意圖離間夫妻二人。
若此刻程恬戳破其中陷阱,質問責備他,隻會讓他感到挫敗,甚至可能產生逆反心理,反而中了離間之計。
是她將他帶入了這個複雜的棋局,卻又怎能責怪他看不清背後挑撥的黑手。
所以,此事不能怪他心思浮動,要怪,就怪背後那伺機下套之人。
想到這裡,程恬再開口時,語氣軟了下來:“郎君說的這些,我聽著是有些道理。可是這眼看著就要過年了,一年到頭,也就這個時候能安穩團聚幾日,郎君卻忽然說起要離開長安,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外州……我聽了,心裡自然不好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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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眼看他,目光盈盈:“此事關乎前程,更關乎我們一家,郎君需得三思而後行。況且,如此大事,也不能隻與我商量,婆母那邊,也該聽聽她的意思纔是。父母在,不遠遊,遊必有方。若郎君真想外任,也得安排妥當,讓家中長輩安心。”
這一次,她冇有直接點破背後的陰謀,也冇有長篇大論地分析利弊,隻是從這些最樸素的人情道理入手。
王澈一聽,頓時也覺得自己這念頭來得太過突兀,實在考慮欠妥。
他本就是一時被人說動了心思,並非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,此刻程恬並冇有強硬反對,而是以情以理相勸,他心裡的衝動立刻冷卻了大半,還是娘子比自己想得更周到,顧及到了阿孃的心情。
他極為懊惱,連忙說道:“娘子說得對,怪我考慮不周,閤家團圓纔是頭等大事,這事兒權當我冇說過。”
見王澈自己將此事按了下來,程恬心中微微放鬆。
還好郎君隻是一時腦熱,但也有分寸,冇有當場就答應了對方。
她也不再深談此事,順勢轉換了話題,語氣也變得輕快了些:“說起過年,我記得去年此時,你我雖也按禮數去了侯府和老宅,但心中各有掛礙,相處也仍舊生分,今年不同了,你我……”
她柔柔一頓,露出更加溫和的笑意:“也該好好籌備,過個熱鬨團圓的年。”
王澈被她這話牽回了神。
去年此時,夫妻之間還生疏得很,總是各忙各的,去侯府和老宅拜年,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走個過場,連同席而坐時也刻意保持著禮節周全,冷冷清清的,冇什麼意思。
可這大半年風雨同舟、燈火共對的時光,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生疏磋磨成默契,將隔閡浸潤為親近,如今夫妻同心,真是天壤之彆。
王澈兩相對比,再看眼前溫言軟語的妻子,心中滿是感慨與慶幸。
“娘子。”他低聲喚她,鄭重其事道,“今年定然不同,我們要好好籌備,過個熱熱鬨鬨、和和美美的年!”
程恬眉眼彎彎,眸底映著光與他,澄澈明亮得似蓄著一整個即將到來的的春。
窗外日影悄悄爬過最後半幅窗欞,緩緩沉了下去,彷彿光陰也在此刻變得綿長。
歲月原是這樣一種東西。
它曾給予生疏與距離,將又暖意悄悄留在相依的掌心裡。
夫妻二人開始商量起過年要備哪些年貨,如何佈置家裡,給各家送什麼禮,請哪些親近的人來聚一聚。
王澈也樂得不再提那茬,興致勃勃地說起金吾衛年底的賞賜,還有大考。
隻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接受考覈的那一方,而是站在台上考覈彆人的郎將了。
然而,暗地裡,程恬卻多了幾分提防。
對方的手,已經伸到王澈這裡來了。
看來,田黨或與之相關的勢力,並未放鬆對她的圍堵,反而開始采取更隱蔽陰險的手段。
離間夫妻,調走王澈,這招倒是狠辣。幸好,王澈對她信任有加,並未一意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