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裡,長安城裡有各種賞雪宴、暖爐會,交際應酬接踵而至。
程恬並非熱衷交際之人,但這是鞏固身份和拓展人脈的必要過程,故而她也會擇要參加。
除了人際往來,家中庶務也需程恬打理。
她特意備了一份厚禮,送去王家老宅給婆母,多是些旁人送禮的滋補藥材、上好衣料。
她借花獻佛,後又親自去了一趟,陪著周大娘說了好一陣話,絕口不提自己如今的封誥,隻道是媳婦的本分。
周大娘原本很是忐忑,兒媳本就出身侯府,又驟然封了誥命,更加顯貴。
她對五品誥命並不瞭解,但她瞭解王澈半年連跳數級、年紀輕輕就當上五品郎將,是多麼不可思議。
這下她再不敢擺譜拿捏,婆媳關係倒是顯得比從前更加融洽。
長平侯府經此大劫,更是將程恬視作主心骨,李靜琬主動將許多內務交由程恬決斷,上下無不遵從,一派安穩。
程恬也樂得他們安分,時不時提點一二,幫助侯府填補虧空。
幾次露麵下來,不少人對這對夫妻評價頗高。
王澈高大英挺,程恬嫻雅從容,兩人站在一起,便是一道養眼的風景。
更難得的是,無論是公開場合還是私下往來,二人之間那種默契的情意,並不刻意張揚,卻總能在不經意間流露,羨煞旁人。
這般恩愛模樣,落在旁人眼中,便是謝女檀郎,佳偶天成。
不過幾場宴會下來,晉陽縣君與王郎將伉儷情深的美談,便悄然在長安城中傳開。
這美名傳到某些人耳中,卻很不是滋味。
宦官們身處宮禁,見慣了虛偽逢迎與爾虞我詐,自身又因殘缺之故,心性偏狹,對於常人的夫妻恩愛、天倫之樂,往往有著鄙夷又隱秘渴望的彆扭心理。
他們最是看不得彆人恩愛般配,那會刺痛他們內心最隱秘的瘡疤,同時他們也最羨恨這種永遠無法擁有的“圓滿”。
程恬與王澈的恩愛之狀,無形中或許又為他們增添了一些難以言說的敵意。
又下了場雪,臨近年關,送禮之風愈盛。
程恬家門前車馬絡繹,有真心交好的,有巴結攀附的,也有純粹走個過場的,禮單就堆了一疊。
在這些或貴重或精巧的禮物中,有一份卻顯得格外質樸,也格外讓人觸動。
城外那十畝田莊上的農戶們,專程趕早送來了年貨,有兩隻鵝,幾筐菜,還有一些農家醃製的臘肉、醬菜,東西不算貴重,卻都是心意。
老農們一路趕來凍得滿臉通紅,侷促不安等在門外,連院子的門檻都不敢邁,生怕身上的塵土臟了人家的地。
他們知道主家娘子如今是朝廷冊封的縣君了,天大的貴人,既怕自己這點微薄之物汙了貴人的眼,又怕失了禮數,卑微又惶恐。
他們送上這些年貨,不是刻意巴結,而是為了表達一點微末的感激,因為程恬接手田莊後,體恤今年多災多難,農戶不易,減免了許多租子。
程恬聽聞,冇讓下人隨意應付了,而是親自到前院見他們。
她冇有擺縣君的架子,溫和地問了收成,問了家中老人孩子可好,今冬大雪可還過得去,還讓人給他們端了熱茶,拿了點心。
農戶們受寵若驚,話都說不利索,隻是一個勁兒地道謝。
老農感激得幾乎要落淚,連連作揖:“托縣君娘子的福,今年日子好過多了。這點東西,不成敬意,就是一點心意,您千萬彆嫌棄。”
看著他們誠惶誠恐又滿懷感激的樣子,程恬心中五味雜陳,這纔是最真實的人間煙火,最質樸的民心所向。
程恬收下了他們的心意,囑咐他們:“東西我收下了,多謝你們惦記。天冷路滑,早些回去吧,開春若有什麼難處,可再來尋我。”
農人們千恩萬謝地走了,後來逢人便說晉陽縣君如何和氣,如何心善。
然而,關於送禮,還有另一番景象。
無數精美的禮盒、沉重的箱籠,正通過各種渠道,送向各大權貴府邸,尤其是那些宦官頭目的宅院。
田令侃的私宅門前,車馬幾乎未曾斷過,人們揣摩著這位權宦的喜好,絞儘腦汁蒐羅奇珍異寶,隻求能入其法眼,或得一紙庇護,或謀一官半職。
同樣,其他稍有頭臉的宦官處,也少不了各色孝敬。
送禮者絡繹不絕,諂媚之態令人側目,北司權勢之盛,可見一斑。
程恬冷眼旁觀著這一切。
這愈演愈烈的送禮奉承背後,是多少民脂民膏,是多少肮臟交易,這些人為了攀附權閹,可謂使儘手段。
一邊是底層百姓因些許減租而感恩戴德,一邊是達官顯貴對閹宦極儘諂媚之事。
這個世道,便是如此荒唐。
在這浮華名利場中,對權與利的追逐近乎癲狂,而她也已然置身其中。
但她偶爾感受到的這一點人間真情,看到的那一絲民心所向,卻讓她依舊保持著清醒。
紛紛揚揚的大雪再次覆蓋了長安。
許是天寒地凍無處可去,又許是年關將近確實需要處理積壓的政務,皇帝難得勤勉了幾日。
與此同時,他在宮中的時間多了起來,與妃嬪、孩子們相處的時間自然也就長了,似乎更添了幾分天倫之樂。
新近得寵的內侍馬元禮,也因揣摩上意,安排了不少新奇玩樂,更得了幾分青眼,日漸頻繁地為皇帝辦事,隱隱有分薄田令侃權柄的跡象。
皇帝樂於見到這種平衡,彷彿一切儘在他的掌握之中。
宮人們私下的議論越來越多。
隻是,這宮牆內外,彷彿是兩個世界。
這同一場大雪,壓垮了貧戶的茅屋,凍斃了無家可歸的流民,也阻斷了某些邊遠州縣的糧道。
無錢買炭的貧寒人家,缺衣少食的孤寡老人,一些因各種原因流落街頭的可憐人,悄無聲息地凍斃在某個寒冷的夜晚,屍體被巡更的坊丁發現時,往往已僵硬多時。
他們如雪花落地,無聲無息。
對於端坐九重的皇帝而言,這些不過是奏章上寥寥幾行文字,或是內侍口中輕描淡寫的災情,他知道了也不曾在意,或許會皺一下眉,批一句著地方妥善安置,然後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最新進貢的奇巧玩意,或是樂坊剛剛排練的舞曲上。
風雪中死去的人,與他殿中氤氳的香,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