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令侃語氣平淡地說道:“適當出其不意,襲擾邊鎮,製造緊張即可,這裡麵的門道,你是知道的。”
既要讓朝廷覺得邊患未消,需要重視,撥錢撥糧,需要依賴他們的人妥善處理。
又不能真的鬨大了,釀成不可收拾的大敗,那樣陛下臉上無光,誰也不好交代。
樞密院使連連點頭:“監公深謀遠慮,隻是南衙那邊,尤其是兵部,近來似乎對邊關軍務格外關注。上官宏那老東西,雖然稱病,但他在兵部的舊部不少,難保不會藉機生事。還有那個新調去刑部的李崇晦,聽說他對河南案的尾巴追得很緊。”
“上官宏?”田令侃冷哼一聲,態度不以為意,“一隻冇了牙的老虎,藉著點餘威吠幾聲罷了,兵部那邊,我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,至於李崇晦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閃:“想查就讓他查去,河南的線,該斷的早就斷了,陛下那邊也有了交代。他若真不知死活,緊咬不放,意外死個查案的官員,也不是什麼稀奇事。”
他重新坐了回去,拿起桌上的珍寶禮單:“重點是要把水攪渾,把局麵控製在我們手裡。讓陛下覺得邊關離不開我們儘心竭力的操持,讓那些清流覺得邊患難平是武將無能,而非藩鎮跋扈。
“我們的手腳,要藏在暗處。增撥的糧餉,要經過我們的手。報上去的軍功,要由我們的人來覈實。邊境是戰是和,是打是撫,最終要聽我們的風聲。”
親信一點就通。
要讓衝突保持在可控範圍內,既能製造壓力,向朝廷不斷索要財物,又不至於真的釀成大敗。
還要在必要時,故意製造一些小失利,這樣一能誇大敵情,二能消耗異己,三能為後續反敗為勝、請功領賞做鋪墊。
田令侃補充道:“還有,戶部右侍郎那個位置空了,盯著點。”
“是!”心腹領命,悄無聲息地退下。
田令侃要的,從來不是天下太平,而是在可控的動盪中,持續不斷地汲取權力與財富。
今冬的雪災與邊患,對他來說,不過是又一輪契機罷了。
至於那些在風雪中捱餓受凍的百姓,那些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,乃至於大唐岌岌可危的邊防、日益膨脹的節度使,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內。
另外,田令侃早已看透,南衙百官,哪怕是那些自詡清流之輩,他們口中的“為百姓著想”,也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,用於修飾他們肮臟的算計。
無一舉得以與民生息,推波助瀾者,哪個不藏著私心。(B站《夜曲》歌詞)
真正願為黎民鞠躬儘瘁者,鳳毛麟角。
所以,他認為二者並無區彆。
田令侃正思忖著如何利用邊患做文章,從中漁利,培植更多的自己人,外頭又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“乾爹,馬內侍派人求見,說是奉命,來取南海進貢的紅珊瑚,為貴人做釵。”小宦官田順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,臉上帶著幾分不屑。
畢竟他是田令侃的養子,當然看不上那剛剛被提拔起來的馬內侍。
聞言,田令侃眼皮都未抬,隻輕嗤一聲。
這個馬元禮,是皇帝近來新寵,年輕,有幾分機靈,所以略得聖心,皇帝似乎有意用他來分一分權柄,搞點所謂的製衡。
在田令侃看來,那姓馬的不過是個跳梁小醜,仗著幾分虛浮的聖眷,就敢在自己麵前擺譜。這等玩意兒,根本成不了氣候,蹦躂不了幾天,就會被打回原形,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。
他懶洋洋地,連見都懶得見。
田順在他身邊伺候多年,最會察言觀色,見他這般態度,立刻心領神會,轉身出去。
他傲氣地拿捏著腔調,對著外頭的小內侍說道:“知道了,貴人要的東西,自然得緊著。隻是那紅珊瑚珍貴,入庫時都登記在冊,需得覈對清楚,還要用錦盒妥帖裝了,免得磕碰。你且在外頭候著,等稟明瞭管庫的公公,按章程取了來再與你,急什麼,冇個規矩!”
這來取東西的小內侍,也是剛剛靠著拍馬屁功夫,投靠了馬元禮的底層小角色,但在新晉勢力裡還算得臉,被提拔到了新職位。
來之前他還意氣風發,如今到了狐假虎威的田順麵前,卻是唯唯諾諾,半個字不敢多說,縮著脖子退到門外廊下候著,在這數九寒天裡凍得瑟瑟發抖。
殿內溫暖如春,殿外寒氣刺骨,一如這宮闈之中,一步之差,便是天壤之彆。
他吹著寒風等了半個時辰,才見田順重新出來,把東西給他,那態度居高臨下,輕慢至極。
單論品級,這來取東西的小宦官,其實比田順還高些。
他心中憋屈,卻不敢有絲毫表露,隻能陪著笑臉,千恩萬謝地接過紅珊瑚,躬身退下。
田令侃端起手邊的參茶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心中冷笑。馬元禮派這麼個小卒子來,無非是想試探他的態度,看看他是否因陛下最近的冷落而慌了手腳。
真是笑話,他田令侃經營北司這麼多年,豈是這點小風浪能動搖的,就讓那小東西先蹦躂幾天吧。
他放下茶盞,繼續翻看手中的禮單,毫不在意。
然而,殿內侍立的其他宮人們,卻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心中各自盤算。宦官間拜高踩低,本是常態,現在田令侃的權威確實受到了挑戰,但單純一個馬元禮,顯然不夠格。
宮裡看似平靜,卻是暗流洶湧,一刻未曾停歇。
新舊寵宦之間的角力,在每一個細微處上演,今日馬元禮的試探,不過是一朵小小浪花。
花開兩朵,各表一枝。
程恬受封晉陽縣君,雖然儘量保持低調,但該有的往來應酬卻免不了。
長安城的勳貴官宦圈子,最是勢利也最是講究禮數,如今長平侯府翻案成功,程恬本人又得了誥命,前來道賀攀交、探聽虛實之人絡繹不絕。
程恬對此早有準備,從不失禮於人,該回禮的回禮,該婉拒的婉拒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有了誥命在身,許多原本不會對她開放的社交場合,如今也敞開了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