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天色將明未明,寒氣侵肌。
長平侯府內卻早已燈火通明,下人們比平日早起一個時辰,將府邸內外打掃得纖塵不染。
今日是程恬正式冊封為晉陽縣君的正日子,全府上下無不與有榮焉,許多年長的仆婦都說,從冇見過這陣仗。
鬆蘿和蘭果再一次檢查著今日的禮服與冠飾,
程恬坐在妝台前,對著銅鏡,最後一次審視自己的儀容。
看著鏡中那個被華麗冠服包裹的身影,她心中卻冇有太多緊張,隻有終於走到這一步的篤定感。
王澈也已換上了簇新的正五品郎將官服,一身緋色袍服,銀色腰帶,黑色冠幘,襯得他身姿挺拔,英武不凡。
他站在程恬身後,看著那個華美雍容,氣度截然不同的妻子,一時間竟有些怔忡。
他走到她身邊,低聲問道:“娘子,緊張嗎?”
程恬抬頭看他:“說一點冇有是假的,但緊張也無用,按部就班便是。”
接著,她反問道:“你呢?今日郎君怕是要受些冷落。”
王澈深吸一口氣:“無妨。你穿這身,真好看。”
就是好看得……讓他覺得有些距離感。
王澈伸手想碰碰她的衣袖,又怕弄皺了那精緻的翟紋。
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最終隻是虛虛地撫過她冠側垂下的流蘇,沉聲道:“無論怎樣,我都在。”
程恬冇有再多言,隻是轉身將手伸向他,王澈會意,緊緊握住。
吉時將至,外間傳來通傳聲。
他順勢扶她起身,程恬最後扶了扶冠,在丫鬟的攙扶下,邁著沉穩的步伐,向外走去。
王澈緊隨其後,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。
院中香案早已設好,闔府上下按男女、品級於正廳內外肅立。
程遠韜率男丁立於廳外階下,李靜琬引女眷候於廳內屏風後側,所有人皆按品級衣冠,屏息垂首,侯府內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忽然,府門外傳來三聲淨鞭響,接著是內侍又尖又細的通傳聲:“敕使到——!”
府門中開,數名宦官在禮部官員的陪同下,魚貫而入。
為首的宣敕正使,正是皇帝身邊頗為得用的童內侍。他手持明黃卷軸,後頭跟著的人端著冊書、印璽、賞賜等物。
“聖旨到——長平侯府程氏接旨——!”
所有人依禮跪拜。
今日儀式的核心是命婦母家,而王澈作為外臣,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廳外男丁佇列的前列,但終究是在“外”。
他能清楚看見妻子的背影,看見她跪在香案前,卻不能並肩。
這點距離,無聲地提醒著他:她今日的榮光,是她自己掙來的,而非來源於夫家。
而王澈必須在這裡,以臣子和夫君的雙重身份,見證妻子接受來自皇權的身份加冕。
童內侍站定,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,尤其在程恬和王澈那兒停了停。
他這才展開聖旨,抑揚頓挫地朗聲宣讀道:
“奉天承運皇帝,敕曰:朕惟德教彰於內則,懿範著於璿閨。
“長平侯府女程氏,性秉柔嘉,行符軌則。前獻治蝗良策,活民無數,克彰忠憫。後為親族陳情,甘捨己功,尤顯孝誠。忠孝兼全,貞順可風,實堪嘉尚。
“特封爾為晉陽縣君,賜以誥命,錫之敕誥,譽延門楣。賞金五十兩,帛三百匹,食邑三百戶,用旌淑德。爾其益修婦道,謹守壺儀,丕昭令譽,以副隆恩。欽哉!”
旨意宣讀完畢。
“妾身程氏,叩謝天恩!”程恬依禮,向前方的使者方向深深叩拜。
童內侍身後一名宦官上前,雙手捧過一個鋪著明黃綢緞的朱漆托盤,其上擺放著一卷冊書和一方印璽。
童內侍雙手捧起朱漆托盤:“請晉陽縣君,受冊、受印。”
程恬再次叩首,隨即直起身,高舉雙手過頂,以最恭敬的姿態迎接。
當那托盤落入掌心時,她清晰地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,那不僅是物品本身的重量,更是晉陽縣君這個身份所承載的榮耀、責任,與看不見的種種束縛。
這一刻,萬千思緒掠過她的心頭,最終隻化為一片沉靜。
程恬穩穩托住,高舉至眉間,以示恭敬。
王澈的視線始終緊緊追隨著妻子的一舉一動,看到妻子獨自接過那代表無上榮光的冊寶,身姿莊重,無懈可擊。
吾妻貴重,當得此榮!
他為她驕傲歡欣,他的妻子如今是朝廷敕封的縣君,往後再無人敢輕視她。
可他無法站在她身側,與她共同承擔這份榮耀,也無法為她分擔那份無形的重量,因為這是禮法劃下的界限,短短距離,不容逾越。
王澈心中百味雜陳,他曾發誓要讓她過上好日子,再不被人看不起,可如今這誥命榮光,卻是她自己掙來的,他甚至纔是沾光的那個。
喜悅之餘,一絲隱憂悄然在他心中滋生:她的世界正變得比他所能觸及的更為廣闊,未來的路,她是否會將越走越快,越走越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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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子貴重若此,他該如何自處,又如何才能成為她的依靠,而非僅僅是因她而得榮的“附庸”?
他愣神的功夫,程恬已接過冊印,再次向使者叩謝,然後轉向皇宮方向,行三跪九叩大禮,謝主隆恩。
內侍宣佈:“禮成!晉陽縣君請起!”
她捧著冊印,緩緩站起身來,轉向侯府眾人。
接下來,是儀式中最讓在場眾人心情複雜的一刻。
闔府需向新晉縣君行禮,這是禮敬君命。
因為從此,程恬不僅是女兒、妹妹,更是承載著皇室恩典、身份尊貴的晉陽縣君。
就在她轉身回首的那一刻,廳內廳外,以長平侯程遠韜、侯夫人李靜琬為首的所有程家人,再次向程恬鄭重其事地躬身、下拜。
丫鬟仆役們更是齊刷刷地跪伏一地。
“參見晉陽縣君!”
整齊劃一的聲音,在廳堂中迴盪。
血緣親情、尊卑倫常、皇權威嚴,在這一次參拜中儘數碰撞。
侯府所有人向她低下了頭。
每個人的表情都掩飾得極好,藏著隻有自己才能體味的萬千感慨。
與此同時,其餘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彙聚在了王澈身上。
這一刻,他的處境最為微妙。
按禮,他作為夫君,無需向妻子行跪拜全禮,但需鄭重躬身,行長揖之禮。
這個動作,並不困難,也並不簡單。他做得是坦然還是僵硬,是心甘情願,還是屈從於禮法勉強為之,這將成為在場所有人,解讀他們夫妻關係的重要依據。
王澈察覺到了來自四麵八方或明或暗的視線,但他冇有看任何人。
他的目光越過眾人,隻與捧著冊印的程恬遙遙相對,她的臉龐在珠冠華服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明麗耀眼。
冇有任何猶豫,他雙手合抱,對著程恬,極其鄭重地躬身,行了一個標準的長揖禮。
他的動作舒展流暢,毫無滯澀,不見半分勉強。
彷彿在向所有人宣告:這就是我的妻子,晉陽縣君,我為她驕傲,我尊重她得到的榮耀,這榮耀,亦是我們共同的榮光。
程恬微微頷首,接受了全府的參拜,也接受了他這一禮。
“諸位請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