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封禮成,敕使離去。
長平侯府內緊繃的氣氛纔算緩和下來。
皇恩已受,接下來便是將這份榮耀敬告先祖,彰顯門楣,這纔是程氏家族內部最為隆重的環節。
對程家來說,這纔是真正的重頭戲。
長平侯府的家廟位於府邸東側,平日肅穆寂靜,此刻卻燈火通明,香菸繚繞。
侯爺程遠韜身著莊重禮服,親自擔任主祭。
他率領著闔府男丁,依次肅立於列祖列宗牌位之前,女眷則依禮立於稍後位置,由程恬領頭,這是她作為今日主角的象征性站位。
程遠韜神情肅穆,從一旁侍立的管事手中接過三炷高香,就著案上燭火點燃。
青煙倏地騰起,盤旋向上,祖宗牌位上的那些字跡,在煙霧裡時隱時現,卻更添些許莊嚴神秘之感。
廟內神案之上,牛羊豬三牲齊備,各色醴酒粢盛陳列有序,皆是最高規格。這是明明白白告訴先人,子孫不敢有絲毫怠慢,以最鄭重的禮節,稟告家門今日的榮光。
吉時到,鐘磬清鳴,奏響莊重舒緩的雅樂。
程遠韜帶著眾人行三獻禮,上香,奠酒,然後向著牌位祝告: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孫遠韜,謹率闔族子弟,虔告於先祖靈前。家門有女程恬,蒙聖天子隆恩,特敕封為晉陽縣君,賜誥命,賞食邑,光耀門楣。
“此乃祖宗積德,蔭庇後世所致。今特備牲醴,伏惟歆享,永佑我程氏一門昌隆,子孫賢孝,不負皇恩,不墜家聲!”
整個過程安靜極了,除了程遠韜的祝告聲,再聽不到其他雜音。
話音落下,所有人都俯身叩拜,這一刻無論他們心裡存著什麼念頭,無論對這位庶出的三娘子有多少不服或暗羨,至少在祖宗麵前,他們血脈相連,榮辱共擔。
誰能想到,程家這門楣,冇傾頹下去,反倒出了個女兒,又把皇恩穩穩接住了。
祭禮結束,眾人移至府中正堂。
這裡早已佈置一新,設好香案,府中專門請來一位善書先生,以最工整的楷書,將那捲聖旨的內容精心謄抄在特製的黃紙之上,再小心裱糊裝幀。
這謄黃的過程,本身也是一種儀式,象征著皇恩被鄭重地記錄傳承下去。
聖旨原件將由程恬親自供奉於內室,而這份剛剛謄抄的黃卷,則被鄭重其事地高懸於侯府最顯眼的中堂位置,以硃紅錦緞為襯,兩側垂下流蘇,左右配以對聯,上書皇恩浩蕩、澤被家門等句。
那金黃的卷軸在正堂明亮的燈火下熠熠生輝,每一個踏入正堂的人,無論是家族成員還是外來賓客,第一眼都會看到。
這便是程家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,最醒目的榮光。
這些儀式結束,不知不覺也到了召開慶賀家宴的時刻。
因是慶賀誥命冊封,今日宴席的規格遠非尋常家宴可比。
菜品並非一味追求山珍海味,也不見熊掌猩唇那樣的稀罕物,但每一道都經過精心烹製,寓意吉祥。
有象征“年年有餘”的清蒸魚,有寓意“富貴榮華”的牡丹燕菜,有代表“步步高昇”的千層糕,更有整隻烤羊以顯隆重。
食器也換上了成套的銀器與上等瓷器,熠熠生輝。
開宴前,程遠韜還特意命人將幾樣最精緻的菜肴,各分出一份,用乾淨的碟子盛了,再次恭恭敬敬送到祠堂祖先靈前。
這叫“薦新”,是告訴祖宗,程家子孫得了好處,不敢獨享,請先人也一同品嚐這份榮光,不忘根本。
程恬端坐於上首,以縣君之尊,受父母及同族尊長、平輩、晚輩的依次拜賀。
程遠韜和李靜琬最先起身,向著程恬的方向,鄭重其事地行禮:“恭賀晉陽縣君。”
儘管他們是父母尊長,但在皇命欽封的誥命夫人麵前,亦需遵循禮數,這便是國禮,家禮需得退後一步。
程恬連忙側身避讓,又起身虛扶:“父親、母親,折煞女兒了”。
接著是同族的叔伯嬸孃、兄弟姐妹等等。
程承嗣等人紛紛上前道賀,曾對這位庶出女有過輕視的人,此刻無不放下身段,笑容滿麵地說著吉祥話,彷彿過往的一切齟齬都不存在。
家族的權力結構,也在這拜賀之間,悄然重新完成了排序。
有人與有榮焉,有人期許未來,當然也有人強顏歡笑,感到失落不適。
家族內部的拜賀結束後,氣氛才逐漸變得熱烈起來。
程恬作為今日絕對的主角,自然坐在女眷席的首位,她已換上一身較為輕便但仍不失華貴的緋紅色命婦常服,珠翠略減,依舊雍容大氣,顧盼生輝。
程家的親戚故舊,得了訊息後能趕來的,都聚了過來,紛紛舉杯向她道賀。
這些人裡,有在朝為官的,有在外經商的,也有在地方上頗有聲望的鄉紳,平日裡他們或許各有各的矜持,各有各的場麵,但在此刻在晉陽縣君麵前,都暫且收了起來。
燈火輝煌,笑語喧闐,下人們端著熱菜美酒,穿梭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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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上,程恬始終帶著得體的微笑,無論誰來敬酒賀喜,都應答有度,既不失縣君的威儀,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親和。
許多在長安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,平日在長平侯府麵前或許還要拿捏幾分姿態,今日也都放下了身段,趕來恭賀。
有些人與程家無關,今日是藉著各種由頭前來道賀,言語間不乏試探與結交之意。
他們對程恬本人未必有多少敬意,但她背後隱約顯現的勢力網路,以及皇帝那微妙的封賞態度,都讓他們不得不重新掂量這位新晉縣君的分量。
王澈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,作為縣君之夫,他同樣接受著各方的敬酒與恭維。
隻是他的目光,總是不由自主地越過喧鬨的人群,落在那緋紅的身影上。
他看著自己的妻子在眾人簇擁下談笑自若,遊刃有餘。
那緋紅的衣裳,鬢邊的珠翠,還有她臉上那從容的笑意,都讓她彷彿自內而外地透出光華。
王澈心中不禁感慨萬千,他知道這些人敬的不是程恬,至少不全是程恬本人。
但無論如何,他的妻子,正站在他曾夢想讓她站上的位置,接受著眾人的仰望。
他看著她接受著許多人的敬賀,看著她從容掌控全場,心中充滿了驕傲,也愈發堅定了決心。
他不能沉溺於這妻貴帶來的虛榮之中,他要變得更加強大,才能站在她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