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部的公文和鴻臚寺的官員,幾乎是前後腳到的。
公文正式下達,確定了晉陽縣君的冊封儀典日期,定在十日之後,一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。
而鴻臚寺派來的兩位年長女官,則是提前來指導冊封當日的禮儀流程,乃至接旨、謝恩、受冊、朝拜等各個環節的細節。
她們將繁複的禮節一一拆解演示,每日要求程恬反覆練習,直到每一個動作都符合儀製,挑不出任何錯。
整個冊封的程式,從陛下特旨、禮部擬定、陛下硃批、到鴻臚寺籌備、內廷監製禮服冠飾,再到欽天監擇吉日,一環扣一環,這是朝廷的既定流程。
程恬知道,十天的時間有些緊,但她希望能儘量提前。
原因無他,冬至一過,年關將近,無論朝廷上下、宮裡宮外,都會陷入大祭、封賞、朝賀、宴飲,以及來年預算批覆、官員考課銓選等一連串繁忙事務中,各部官員都將忙得腳不沾地。
她一個外命婦的冊封典禮,很容易被擠壓拖延,甚至可能因某些“意外”而橫生枝節。
夜長夢多,不如趁熱打鐵,塵埃落定。
她的這個請求合情合理,並未過分,很快便得到了禮部的調整,所以把冊封之日定在了十日之後。
時間略顯倉促,但各方齊心協力,倒也籌備得井井有條。
長平侯府為了這場冊封禮,早就忙碌起來。
程恬從前的居處,被重新灑掃裝飾,一應器物擺設,皆按縣君規製進行了添換,如今窗明幾淨,陳設一新。
侯夫人李靜琬親自過問,調撥了數名伶俐穩重的仆婦丫鬟過來聽用,務求事事妥帖,不損縣君體麵。
府中下人的態度也變得愈發恭敬,行走間屏息斂目,稱呼也早已從“三娘子”悄然換成了“縣君”。
冊封前一日。
宮中尚服局派遣女官,將晉陽縣君的全套禮服冠飾,送至長平侯府。
香案早已設好,幾個大樟木箱子擺在房中央,此刻箱蓋敞開,露出裡麵疊放整齊的縣君禮服。
女官在一旁說道:“請縣君更衣試冠,若有不合身之處,尚服局連夜修改。”
程恬沐浴焚香後,在女官、嫡母、長嫂等人的陪同下,正式試穿禮服。
李靜琬站在一旁,目光複雜地望著這一幕。
這個她曾經並不在意,甚至覺得有些礙眼的庶女,如今卻要穿上連許多世家嫡女都難以企及的誥命禮服。
鬆蘿、蘭果上前,先為程恬褪去家常的淺青襦裙。
第一層是素紗中單,輕薄如霧,接著是青色的深衣,質地厚實挺括。
然後,女官親手捧出了那件青質翟紋褕翟。
禮服以青羅為底,在衣身、兩袖及裙裾之上,用綵線繡滿了翟鳥紋樣,翟鳥昂首展翅,栩栩如生,當其左右展開時,彷彿整個房間都明亮了起來。
青,是五品命婦的服色。翟,象征婦德與尊貴。
這不僅是一件衣服,更是身份的宣告。
旁邊托盤裡,青色蔽膝、大帶、玉佩綬組一應俱全,無不用料講究,做工精湛
在女官的指引和丫鬟的協助下,她披上褕翟,繫上大帶,佩好玉組,革帶束腰,青襪套足。
衣衫寬大,層層疊疊,穿在身上,自有厚重感。
穿上它,她便不再是長平侯府的庶女程恬,而是朝廷敕封、載入典冊的晉陽縣君。
最後,是珠翠花冠。
這並非尋常女子所能佩戴的華麗頭飾,而是按外命婦品級特製的禮冠。
以金銀為托,鑲嵌珍珠、寶石,並綴以點翠製成的翟鳥、花葉,精巧繁複,華貴奪目。
女官小心翼翼地捧起珠翠花冠,為她戴上,其分量不輕,程恬感到頸項微微一沉,視野邊緣也多了搖曳的珠光。
當程恬穿戴整齊,緩緩轉過身時,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。
眼前的女子身姿挺拔,麵容沉靜,青翟莊嚴,珠冠巍峨。
繁複的翟紋與璀璨的珠冠不僅冇有壓垮她的氣質,反而在平日的沉靜淡然中,增添了一份屬於命婦的雍容威儀。
李靜琬一直在一旁靜靜看著,此時此刻她的心情複雜難言,有欣慰,有感慨,還有一絲時移世易的恍惚悵然。
待到程恬轉身麵向她時,她上前兩步,親手為她正了正花冠,歎了一聲:“真像做夢一樣……”
她想起了程恬的生母,也想起了程恬幼時在府中的模樣,想起了過往的種種忽視與隔閡,更想起了這半年來,這個女兒如何以纖弱之軀,扛起傾覆之危,最終走到今日,青翟加身,珠冠受命。
李靜琬撫過那璀璨的金銀點翠,看著已然脫胎換骨的女兒,極為感慨地說道:“你讓我想起了當年,你祖母受封郡夫人時的模樣。恬兒,母親從未想過,你能走到這一步。”
她身為嫡母,看著庶女憑藉自身能力,達到她親生女兒都未曾達到高度,心情當然複雜,但她也同樣欣慰於,長平侯府終於出了一個真能撐起門楣的人物。
從此,她不能以母親身份輕易管教這個女兒了,因為她是朝廷冊封的晉陽縣君,是有品級、有食邑、有地位的誥命夫人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
程恬聽見了那聲歎息,也看見了嫡母流露出的複雜情緒,她冇有言語,隻是微微垂眸,任由李靜琬替她做最後的整理。
翟衣加身,不僅僅是一套華服的更換,更是身份的徹底轉變。
這套禮服,隔開了她的過去與未來,從今往後,她不僅是長平侯府的三娘子、王澈的妻子,更是朝廷冊封的晉陽縣君。
這一刻,似乎什麼都不必多說,過往種種恩怨嫌隙,就在這沉默裡尋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。
李靜琬收回手,退後半步。
“母親,可還妥當?”程恬輕聲問。
李靜琬仔細端詳著,眼中漸漸泛起了應屬於一位母親的驕傲光彩。
她點點頭,恢複了平日的端穩姿態:“極好,縣君風儀天成,明日定能光耀門楣。”
程恬輕聲開口:“托賴祖宗庇佑,陛下隆恩,還有家中上下一心。”
她冇有說“托賴父母撫育”,這話隻會顯得虛偽。
但她說“家中上下一心”,願意將這份榮耀與家族緊密相連。
李靜琬聽懂了這隱晦的弦外之音。
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再抬頭時,目光柔和了許多:“好,好,明日吉時,定要一切圓滿,侯爺可等著看他的縣君女兒呢。”
程恬微微一笑,在丫鬟攙扶下,試著邁出步子。
她的步子必須穩,不急,不緩,才符合這身禮服所代表的禮儀氣度。
明日,將是晉陽縣君程恬,正式走入長安朝堂視野的開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