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澈停頓了一下,似在回憶,也似在整理思緒:
“娘子,你還記得嗎,當初我因救了鄭大人,被破格提拔為金吾衛中侯。那時我一下升到七品,心裡十分得意,覺得自己真是走了大運,結識了上官老將軍、鄭禦史這樣的人,好像一下子就能平步青雲,前途無量了。”
那時的他,是何等意氣風發,甚至有些飄飄然。
覺得自己時來運轉,一步登天,彷彿前途一片光明,自己即將大展拳腳。
程恬點點頭。
那時王澈確有些得誌輕狂,不明顯,但她能察覺到。
王澈自嘲地笑了笑:“可緊接著,侯府被構陷謀逆,我也被捲入其中,親眼目睹了朝堂爭鬥的波譎雲詭,見識了田黨勢力的狠辣手段。我才明白,我那點運氣和人脈,在長安這潭深水裡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那時候,彆說得意了,隻剩下害怕和小心翼翼。”
一盆盆冷水潑下來,將他那點剛升起的得意澆得透心涼,甚至讓他有些疑神疑鬼,看誰都像是田黨的爪牙。
他這才知道,自己那點微末的晉升,在真正的權力博弈麵前,是多麼微不足道。
王澈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:“這一次,不一樣。我看著你如何佈局,如何周旋,如何一步步將死局走活。我也看到,田令侃那條老狗,即便折損了戶部右侍郎、丟掉了河南道的勢力,甚至連東宮都被他牽連得搖搖欲墜……可他本人呢,他掌控的北司呢,他手裡的神策軍呢,幾乎紋絲未動!”
這一次同樣是升遷,從七品中侯到五品郎將,品階提升的更多,權力也更大。
然而,王澈的心態已截然不同。
他心中卻再無當初那種輕浮的得意,反而充滿了危機感。
因為他越來越清楚,他們的敵人田令侃,早已不能用幾品官階來衡量。
他是皇帝身邊的影子,是掌控北司、影響朝政、手握神策軍的遮天之手。
這次河南案、玉璧案、駙馬案,一連串的驚濤駭浪,看似讓田黨折損了幾員大將,可撼動田令侃本人了嗎?冇有。
動搖北司的根基了嗎?微乎其微。
給神策軍造成實質性麻煩了嗎?幾乎冇有。
那龐大而黑暗的勢力,隻是暫時收縮了爪牙,依舊潛藏在暗處,虎視眈眈。
王澈的神色變得有些沉重。
五品郎將,聽著不錯,可那又如何?
從前八品時,他十分嚮往更高的品階,視五品郎將為自己這輩子的極點。
可從前提拔過他的齊郎將,說被貶就被貶,他暗中提防的袁郎將,調任來短短幾月,就牽涉大案倉促死於獄中。
曾經的李崇晦,貴為金吾衛四品中郎將,手握兵權,剛正不阿,不也一樣被田黨構陷,若非機緣巧合加上自身能耐,恐怕早已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。
就算再進一步,坐到金吾衛大將軍的位置,如同上官宏將軍一般,位列正三品,看似位高權重,可上官大將軍如今又是何等境況?
他不過是勉力支撐,每次在朝堂上發聲都需謹慎再謹慎,隻能在最關鍵的時刻,發出雷霆一擊,以此維持“定海神針”的威懾力,無法與北司日日針鋒相對,更不能直接與田令侃叫板。
以前,王澈不懂這些。
這些認知,他是模糊的,甚至不曾細想的。
他隻覺得上官宏大將軍位高權重,李中郎將勇猛果敢,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,理應無所不能。
可這次侯府謀逆案他全程參與,親眼目睹程恬、李崇晦、鄭懷安等人如何與田黨周旋,再加上程恬與他分析時局、分享情報,他才如同撥雲見日,真正看懂了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。
他看清了南衙與北司之間長久以來的對峙與妥協。
看清了陛下高高在上,實則利用雙方互相製衡的帝王心術。
也看清了像上官宏、李崇晦、鄭懷安這樣正直有為的臣子,在麵對盤根錯節的宦官勢力時,那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王澈這才明白了,為何上官宏和李崇晦如此優秀,卻依然難以撼動北司,明白了朝堂上那些看似荒謬的矛盾從何而來,更明白了,他們這一方看似取得了一些勝利,實則依然處於弱勢。
田令侃本身不算什麼,但他背後是陛下預設並依賴的宦官權力,是盤根錯節的北司體係,是攫取了長安兵權的神策軍。
這一次,南衙諸公聯合發力,藉著河南案、東宮案等機會,確實遏製了北司進一步擴張的勢頭,甚至讓其損兵折將。
但這遠談不上勝利。
田黨根基未動,皇帝的態度依舊曖昧,下一次風波不知何時又會襲來。
王澈能感受到同僚們心中壓抑的憤怒不甘,也能理解他們的剋製與謹慎。
他心中也曾燃起過乘勝追擊,一鼓作氣將田黨徹底掀翻的火焰,但每每這個念頭升起,他就會想起程恬曾說過的話,不可貪心。
以他們目前的力量,能取得如今的局麵,已是多方合力、苦心經營的結果。妄圖一口吃成胖子,畢其功於一役,隻會將己方暴露在更猛烈的反擊之下,甚至可能將已有的成果都葬送掉。
王澈透過鏡子凝視著她的眼睛:“娘子,我以前總覺得,官做得越大,力量就越強,能做的事就越多。可現在才明白,位置越高,感受到的束縛也可能越多。大將軍、李大人他們都不容易。
“所以,這次晉升,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飄飄然。我知道,這不過是漫長鬥爭中的一小步。我的力量,我們的力量,都還遠遠不夠。五品郎將也好,將來更高的位置也罷,都不是終點,甚至不是安全的保障,但,我不會退縮。”
程恬靜靜地聽著,情緒複雜至極。
她的郎君,真的成長了。從那個會因為一次破格提拔而暗自得意的年輕武官,變成瞭如今能清醒認知自身位置,看清敵人強大,也明白前路艱難的成熟將領。
“郎君能想到這一層,便是真正的成長了。至於田令侃,他紮根太深,撼動非一日之功。但我們每前進一步,北司的根基便會鬆動一分。郎君且看,這纔多久,我們不是已經讓他接連吃癟了嗎?”
王澈心頭一暖,程恬總是能恰到好處地驅散他心中的陰霾和自我懷疑。
程恬轉過身,仰頭看著他,帶著溫柔的笑意:“郎君真是越來越有將軍的沉穩氣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