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澈將盤旋在自己腦海中的那些思緒,全部毫無保留地向程恬傾訴了出來。
關於上官宏的隱忍、李崇晦的蟄伏、自身位置的清醒認知,以及幕後那個遙不可及的敵人。
他不再困惑,不再迷茫,條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。
他看得很清楚,他們現在麵對的究竟是什麼。
那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座山。
這次他們隻是在那座山上鑿下幾塊石頭,暫時驅散了一些繚繞的霧氣,離真正推倒那座山,迎來雲開月明的那一日,還差得很遠。
但他願意,也準備好了,慢慢地來。
先敲掉他的爪牙,除掉他的左膀右臂,再剪斷他的財路,挖去他的根基。
一點一點,削其羽翼,剪其黨朋,把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權勢,敲出裂縫,讓它從內部開始腐朽、崩塌,讓他做的那些惡事,一件一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直到有一天,忠臣良將,能夠真正站在他們應得的位置上,為國效力,為民請命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要麼同流合汙,要麼如履薄冰,要麼……隻能如上官老將軍那般,在最關鍵的時刻,才能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。
想到這裡,王澈的腦海中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,侯府謀逆案會審前夜,在城南這小院裡,他與程恬、鄭懷安三人對坐飲茶的場景。
那時風雨欲來,前途未卜,但他們卻以茶代酒,各自許下了願望。
他記得程恬那時說的話:“願我等皆能守得雲開見月明,撥開迷霧見青天……願心中所持正道,終得昭彰於世。願家國永安,黎民無恙……”
他也記得自己當時樸實的祈願:“盼著糟心事趕緊過去,咱們都能平平安安的,日子不求大富大貴,就圖個安穩踏實,心裡痛快!”
而鄭懷安的願望最為熾熱,也最為純粹:“願我大唐國祚永昌,願忠臣良將各得其位,奸佞小人無所遁形,為此,鄭某願鞠躬儘瘁,百死不悔!”
彼時,王澈覺得震撼,感動於鄭懷安的慷慨激昂,卻也覺得那願望太過宏大。
他隻想著侯府脫罪,想著自家平安。
直到今夜,當他經曆了這麼多,看清了這麼多,他才真正明白了鄭懷安那番話背後的悲壯決心,也才更深刻地理解了程恬那正道昭彰、家國永安的願望,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那不僅僅是對個人命運的期許,更是對一個清平世道的渴望,是對打破眼前這汙濁僵局的信念。
王澈的眼神愈發明亮。
他握住程恬的手,貼在自己心口:“娘子,恕我愚鈍,直到現在我才明白,那晚鄭兄的願望是什麼,你的願望又是什麼。
“以前我的願望很小,隻想著我們的小家平安就好,覺得那些大人物的爭鬥和我們無關。可現在我懂了,田令侃這樣的人一日不倒,北司的陰影一日不散,像侯府那樣的冤案就還會發生,像河南道那樣的貪腐就難以根除,忠臣良將就難以施展,百姓就難有真正的安穩。”
王澈的語氣更加鄭重,如同誓言:“現在,你的願望,就是我的願望。鄭大人的願望,我也會銘記於心。
“你想要撥開的迷霧,你想要昭彰的正道,你想要的那個海晏河清的世道,也就是我想要看到的。我們總有一天,能見到那青天重現,盛世太平。”
程恬看著他認真嚴肅的表情,感受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他的眉宇間褪去了青澀,沉澱下了擔當。
他不再是那個隻知忠勇,眼界侷限於自身和家庭的單純武官,他開始思考朝局,理解同盟者的抱負,並將他們的理想內化為自己的目標。
這句“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”,並不是一句盲目的附和,而是他經曆了迷茫、恐懼、挫敗、清醒之後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和信念。
他依然想保護家人,守護長安,但他明白了,若不清除籠罩在家國之上的陰霾,他想要守護的安穩,終究是鏡花水月。
這從小我到大我、從被動應對到主動肩負的轉變,是他最大的成長。
這讓她欣慰,更讓她心頭暖意融融。
與王澈的嚴肅鄭重不同,她的神情反而顯得輕鬆淡定許多。
她冇有立刻迴應他鄭重的誓言,反而輕輕笑了起來,眉眼彎彎。
程恬嗓音柔和:“郎君,你能這樣想,我很高興。不過,你也不必如此嚴肅,彷彿明日就要去赴湯蹈火一般。飯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宦官之禍,非一日之寒,你我更做不到一夕之間改天換地。
“如今,我們讓田令侃損兵折將、接連吃癟,保住了侯府併爲其平反,聖心開始對他有了猜忌,連我最無把握的誥命,也已塵埃落定,這便是個極好的開始。
“接下來,我們隻需按照既定的計劃,該鞏固的鞏固,該籌謀的籌謀,該等待的等待。所以,放輕鬆些,我們正走在正確的路上。”
王澈聽完她一番話,心中那因樹立宏大目標而產生的緊繃感,漸漸鬆弛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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娘子總是這樣,在最激盪的時候保持冷靜,在最需要決心的時候,又提醒他要腳踏實地,方能行穩致遠。
他鄭重點頭:“我明白,娘子,心急吃不了熱豆腐,我不會冒進,也不會蠻乾,這些道理我懂。隻是現在終於知道了方向,看清了敵人,我就總想走得快一點,做得多一點。”
“已經有了目標,往後我便知道,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再是隻為了一份俸祿、一個官職,而是為了我們共同盼望的那個將來。我會儘心竭力,去做我能做的每一件事,無論大小。”
一番深談之後,彼此的心意與誌向更加相通。
王澈覺得,自己那顆曾經時而迷茫時而激憤的心,如今終於沉靜下來,能夠更加清晰地看到前方的路,也更能理解程恬的所思所想。
雖然在智謀和佈局上,他自認還遠遠不及妻子,但至少在心態和目標上,他感覺自己終於勉強能跟上她的步伐了。
這種“跟上”的感覺,讓他熱切地想要參與更多、承擔更多。
王澈迎著她的目光,誠懇地說道:“娘子,以後有什麼我能做的,你儘管吩咐。就像之前你讓我去找趙主事,讓我去給田令侃送‘禮物’,我能實實在在地幫上忙,而不是隻能乾看著,或者等著你安排。所以,以後如果有類似的事情,你儘管交給我,我斷不會誤了娘子的事。”
他想成為她更得力的臂助,而非僅僅是被引領的一方。
他渴望在這個艱钜的目標中,發揮更大的作用,甚至渴望成為她的倚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