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恬繼續分析道：“田黨對這個戶部右侍郎這個位置，絕不會輕易放棄，其他派係也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，而陛下心中，恐怕也有他的人選考量。
“接下來，圍繞這個位置的爭奪，必將是異常激烈，充滿風險。誰坐上去，都必然成為眾矢之的，不僅要收拾之前的爛攤子，平衡各方利益，還要提防田黨的反撲，小心各方的明槍暗箭。
“所以我猜，趙主事或許是誤會了。他可能以為我們是想立刻將他推到那個風口浪尖的位置上去，讓他去跟各方勢力硬碰硬，替我們火中取栗。
“趙主事在戶部多年，深知其中厲害，他或許覺得以他目前的根基和背景，貿然捲入這種級彆的鬥爭，勝算不大，風險卻極高。
“與其被我們推出去，最後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，不如繼續穩坐他的戶部主事之位，雖然短期內升遷無望，但至少能保全自身，圖個長遠。”
王澈原本以為，這是送趙主事一場青雲直上的機遇，是雪中送炭的人情。
但在趙主事眼中，卻認為這是要將他推上火線，當做與田黨爭奪戶部控製權的馬前卒，甚至是擋箭牌。
成功了，功勞未必全是他一人的。若出了紕漏，他卻要首當其衝。
如此吃力不討好、風險極高的事情，換了誰都要仔細掂量。
求穩，纔是趙主事目前最明智的選擇。
王澈聽得怔住了，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，他隻覺得這機會實在難得。
經程恬這麼一剖析，他才恍然大悟，喃喃道：“原來如此，竟是這般凶險，我還以為……”
程恬搖搖頭，意味深長地說道：“依我看，戶部右侍郎這個位置，未來半年，甚至一年，都未必能坐得穩。田黨不會善罷甘休，朝中博弈也遠未結束，無論誰坐上去，都要脫層皮。這個位置恐怕要幾經易手，才能真正安定下來。所以現在推誰上去，都未必是好事，反而可能害了人家。”
況且，陛下突然調整朝局平衡，還聽說提拔了一位姓馬的內侍，這意味著將會發生更大的變動。
官場如戰場，故而趙主事這次的選擇，她可以理解。
“戶部會亂這麼久？”王澈抓住了重點，敏銳地問道。
他對朝堂不如程恬熟悉，但戶部動亂這個資訊，讓他本能地感到其中必有重大關聯。
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，娘子為何如此肯定，這預示著會有什麼大事發生嗎？這對各方勢力，對他們接下來的謀劃，又會產生怎樣的影響？
許多念頭在他腦中飛快地閃過。
程恬卻不再深言，隻淡淡道：“戶部掌天下錢糧，如今是多事之秋，恐怕難以清靜，我們且靜觀其變吧。”
王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他雖然對具體的角力不甚明瞭，但程恬話裡的幾個關鍵點他都聽進去了。
他不再糾結於趙主事，轉而開始思考這些資訊背後可能預示著什麼。
他隱隱覺得，這長安城的風雲纔剛剛掀起一角。
而自己的娘子，彷彿總能先一步看到那風雲變幻的痕跡。
王澈長長吐出一口氣，釋然道：“我明白了，還是娘子看得透徹。既然趙伯父有他的顧慮，我們也不能強求。隻是這戶部，往後怕是要多留一份心了。”
程恬把一切分析得一清二楚，所以趙銳帶來的訊息並未過多影響小兩口的情緒。
日子照舊要過，路也依舊要一步步向前走。
夜間洗漱完畢，程恬坐在妝台前，慢慢梳理著長髮。
她從銅鏡中看著正在解下外袍的王澈，忽然開口：“郎君這幾日在外走動，可曾聽到什麼閒言碎語？”
王澈動作一頓，側頭看她：“什麼閒話？”
程恬冇回頭：“自然是關於你我的，我封了縣君，你也隨之晉升，恐怕會有人說，夫憑妻貴，甚至更難聽的，怕也少不了。”
王澈聞言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“嗤”地笑出聲來。
他隨手將外袍搭在屏風上，然後走到程恬身後，接過她手中的梳子，自然而然地替她梳理起來：“我當是什麼事，嘴長在彆人身上，他們愛說便讓他們說去。”
接著，他俯身貼在她耳邊，嗓音裡帶著笑意，說道：“我娶了一位世間最好的娘子，這軟飯若是指沾了娘子的光，那我吃得心甘情願，且與有榮焉。”
娘子聰慧過人，立下大功，受封縣君，那是娘子自己的本事。
陛下聖明，賞罰分明，既賞娘子，又提拔他，或許是覺得他尚算可造之材，或許是為了平衡各方，又或許兩者皆有。
就算有些閒言碎語，說得也不算全錯，這次他能晉升，確實是因為她。
但無論如何，王澈是在一次次巡防值守中練出來的，不是靠誰的裙帶關係得來的。這一點，他問心無愧。
他如此坦蕩磊落地承認，反倒讓程恬有些意外。
她剛纔那話，確有試探之意。
朝中風向瞬息萬變，難免有人眼紅心酸，亂嚼舌根，她不怕自己承受非議，卻擔心王澈心中因此生出芥蒂。
見他如此坦然豁達，既不妄自菲薄，也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語，甚至帶著點驕傲，她便徹底放心了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程恬輕哼一聲，語氣卻認真起來，“今年金吾衛年末大考，以郎君之能，即便冇有這些事，晉升也應是板上釘釘的，不過是早些晚些的區彆罷了。這次擢升，陛下雖有平衡之意，但郎君這些年勤勉王事，恪儘職守，也當得起這個五品郎將。”
王澈知道程恬是在肯定他的能力，告訴他，他的晉升並非全然依賴她的功勞，他自身的實力同樣不可或缺。
他放下梳子，雙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，看著鏡中相依的身影，忍不住在她額上輕吻一下，笑道：“怎麼，娘子以為我會為此介懷？”
他搖搖頭，自問自答：“若是放在半年前，或許我會覺得不自在，覺得堂堂男兒，靠夫人晉升，麵子上確實過不去，但現在……”
程恬適時追問道：“現在又如何？”